些紅了，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聲音小得聽不清，尉景正要再罵，賀六渾抬手製止了他。
“老李頭，你跟我說說，你為啥不去？”
老李頭抬起頭，看了一眼賀六渾，又低下頭，猶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高長史，你老說要我們讀書，可讀書那是貴人們乾的事，我們種地的，讀了有啥用？讀書認字還能讓莊稼長得更好嗎？”
“老李頭，你現在大字不識一個，到時候官府貼了告示，你連看都看不懂，羞不羞？”
老李頭臉一紅，梗著脖子說：“那，那每次貼告示，旁邊都有讀過書的人替咱們念的，我雖然不識字，但我又不傻，聽也能聽明白。”
賀六渾笑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嚇唬小孩。
“老李頭，我現在就貼個告示在這，上麵寫著你們今年要交多少稅，然後我找個讀書人來給你們念，他念出來的數字比實際多了兩成，這兩成就進了我的腰包，我拿去給婆娘買花布，拿去帶著尉營主去吃席，你說，好不好？”
老李頭愣了一下，眼睛睜大了連連擺手：“那自然不好！可高長史，你可不是那樣的鳥官！”
賀六渾看著老李頭：“對啊，我不是，那萬一別人是呢？”
老李頭愣住了，說不出話了。
賀六渾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著遠處那片麥田，又指了指老李頭身後那個五六歲的娃娃，那是老李頭的孫子，正蹲在地頭拿樹枝在地上畫圈玩。
“你老李頭一大把年紀了，確實當不了官，但你讀了書，以後就能教會你孫子識字，你孫子識了字，以後他就能來寫告示，當貴人，這個道理你咋就想不明白呢？”
老李頭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孫子，那娃娃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又在圈裡畫了一個十字，抬頭衝他爺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老李頭看了半天，低下了頭，他想說“高長史你說得對”，但又不好意思說出來。
尉景蹲在旁邊，本想再罵兩句的，但看到老李頭低著頭不說話了，便轉頭看了一眼賀六渾，賀六渾微微搖了搖頭，尉景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改成了一聲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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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田埂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賀六渾！吃飯了！”
眾人回頭看去，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女人正站在田埂上，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婁昭君。
賀六渾站起來，朝她走過去，接過了食盒，拉著婁昭君走了過來，尉景也站了起來，婁昭君看了尉景一眼，不急不慢地來了一句：“姐夫，上個月的課，你才去了幾次啊？”
聽到這話，尉景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我是營主，哪有時間……”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個調，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看婁昭君。
婁昭君沒有看他，低頭打開食盒，一邊把裡麵的碗碟一樣一樣拿出來，一邊說：“清河王可跟我說了，你一次都沒去過。”
尉景想要辯解，但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可辯解的，他上個月的課一次都沒去，這是事實，他偷偷看了賀六渾一眼，賀六渾正背對著他，彎著腰幫婁昭君拿碗筷，肩膀微微抖動，顯然在忍笑。
老李頭蹲在後麵，把這一幕全看在了眼裡，他咧開了嘴，露出了那口缺了幾顆的黃牙，笑得前仰後合。
旁邊幾個莊稼漢也笑了，笑聲此起彼伏，在六月的麥田上飄得很遠，尉景黑著臉，瞪了老李頭一眼，老李頭也不怕他了，笑得更大聲了，連那個蹲在地頭畫圈的娃娃都抬起頭來，看著大人們笑，也跟著咯咯地笑了起來。
尉景站了一會兒，臉上繃不住了，悶聲罵了一句：“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笑聲便也更大了。
婁昭君直起身，看了尉景一眼，那一眼裡有笑意，卻沒有惡意，她不是要讓他難堪，她是在提醒他，你是營主，是官長，你自己都不去，底下的人誰還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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