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雲萬裡動，祁縣起新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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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朔被破的消息，是斛律金帶來的。
那是去年，正光五年四月的事，賀六渾正在營中查看春耕的進度，尉景匆匆跑來，說斛律金來了，帶著人，帶著馬，從北邊來的，賀六渾立馬放下手裡的秧苗，出營去迎。
斛律金看著老了很多，過年那會分別時，他臉上雖然粗糙，但腰杆筆直，眼神銳利，如今站在營門口的這個人，鬢角居然有了些白發，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他身上那件皮袍子滿是泥垢和血漬，不知道趕了多久的路，連馬都瘦得肋骨根根可數，但他身後的人馬還算齊整。
賀六渾走過去，站在他麵前，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斛律金先開口，情緒低落：“懷朔丟了。”
賀六渾沒有驚訝，他早就知道懷朔守不住，去年離開的時候就知道，但知道和聽到是兩回事，那些他在懷朔認識的人，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每天都會在街上遇見的人，如今不知道還有幾個活著。
“楊鎮將呢？”賀六渾問。
“城破那天殉難了。”斛律金說，“賀拔度拔假意投降，在衛可孤的宴席上襲殺了他，可惜自己也死在亂軍中了，賀拔家的三個小子往南走了，說是要去投爾朱榮。”
賀六渾沉默了片刻，伸手攬住斛律金的肩膀，就往營裡走：“來了就好，先去安頓，有話慢慢說。”
斛律金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便跟著往營裡走去。
他身後跟著的敕勒部眾魚貫而入，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騎馬，有的趕車，有的步行，他們臉上滿是風霜和疲憊，但表情一個個都如釋重負。
懷朔被破後，邊境的局勢急轉直下，朝廷的援軍終於到了，元彧帶著十萬大軍北上，與破六韓拔陵交戰，一戰即潰，朝中震怒，臨陣換帥，以尚書令李崇為主帥，廣陽王元深為副帥，繼續圍剿破六韓，又遣使北上，請柔然可汗阿那瑰出兵相助，柔然人從背後捅了叛軍一刀，破六韓拔陵兵敗身死，朝廷收編了將近二十萬六鎮降兵，分批押送到河北冀、定、瀛三州安置，稱為河北定食。
但二十萬人到了河北，才發現沒有那麼多糧食給他們吃，州縣無法安置，便任由他們四處流散，於是流民如蝗蟲般向四方湧去，他們漫無目的地走，走到哪裡算哪裡，死在哪裡算哪裡，賀六渾在祁縣，隔三差五都能碰到從六鎮和河北逃來的流民，有的是一家老小，有的是三五結伴，有的隻剩一個人，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布，眼神裡滿是麻木。
他收下了流民，能種地的分地去，能打仗的編入軍中，老弱婦孺安排在屯田周邊，搭棚子，挖溝渠，做些力所能及的活，祁縣的地不夠，就往旁邊拓荒，反正荒地有的是，缺的是種地的人，流民來了便有人了，地就能開出來，開出來的地，收成的很大一部分留給百姓自己，賦稅隻取二成，這是賀六渾定下的規矩，比朝廷的稅輕得多，尉景總說他傻，而他說：“他們剛分到地，手裡沒有餘糧，收多了他們活不下去，等過兩年緩過來了，再慢慢加。”
尉景說你也太心軟了，賀六渾沒有反駁，隻是說了一句尉景沒聽懂的話：“心軟不軟，得看對誰。”
一年的時間，賀六渾從當初離開晉陽時的幾百人，發展到了三千多人馬，他把自己的人馬分成三營：左營由斛律金率領，主力是敕勒騎兵，騎射精湛，來去如風；中營由可朱渾元率領，多是懷朔來的流亡兵卒，步騎混合，能攻能守；右營由尉景率領，多是祁縣本地招募來的，加上收編的流民，雖然訓練尚淺，但勝在多是青壯。
段榮和孫騰管著屯田和戶籍，一張一張地登記造冊，誰家分了多少地，誰家有幾口人，誰家的孩子到了入學年齡，記得清清楚楚，侯景被賀六渾帶在身邊，跟著學帶兵，也學著看賬冊，侯景看賬冊的時候眼睛還是轉得很快的，他偶爾會問孫騰這個數對不對，孫騰就會反問他，兩個人能為此爭上半天，尉景說侯景變了，賀六渾問他哪裡變了，尉景說不上來，隻是說這小子好像不那麼欠揍了。
六月的祁縣，田裡的麥子已經抽穗，風吹過去，一層一層地綠浪翻滾，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田間的小路上，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中年人蹲在田埂上，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沾滿了泥巴，他的臉被曬成了古銅色，顴骨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那是上個月開荒時被樹枝刮到的，如果沒人介紹，誰也不會想到這個蹲在田埂上的人，就是並州刺史元天穆的長史，麾下三千餘眾，掌控著祁縣附近的屯田和軍政，他是高歡，是陳誌清，也是賀六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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