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路千山遠，燈下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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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洛陽到晉陽，走了七天。
路是過去的路，景是過去的景，但元亶的眼不是過去的眼了，他在洛陽活了二十年，讀過聖賢書，聽過先父言，如今他也親眼見到了書上寫的民不聊生。
官道兩旁，流民比賀六渾南下時更多了，有的人拖家帶口往南走，有的人拖家帶口往北走，誰也說不清哪個方向才是活路，一個老婦坐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一動不動，老婦也不動，就那麼坐著，尉景經過時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從糧袋裡掏出了兩個死麵饃饃，下馬放在老婦腳邊，繼續往前走。
第三天，他們經過一個村子，村口的大樹下躺著一個人，衣不蔽體，肚子鼓得老高，已經死了，沒有人收屍，連看都沒人多看一眼，一個挑著擔子的腳夫從屍體旁邊走過去，腳步都沒停。
第四天，他們遇到一隊從懷朔方向逃來的潰兵，七八個人，甲胄不全，麵黃肌瘦，看見元亶的那匹良馬，眼睛裡冒出狼一樣的綠光，賀六渾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尉景和侯景也按住了刀，元亶坐在馬上，手攥著韁繩攥出了汗，對峙了片刻，領頭的一擺手，轉身走了。
“他們為什麼走了？”元亶問，聲音還有些發顫。
“他們隻有刀，我們有馬也有刀。”賀六渾說，“他們追不上我們，哪怕追上了，也未必打得過，他們一看就是餓了好幾天了，沒力氣的。”
“所以他們不是不想搶，隻是不敢賭。”
賀六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催馬前行。
第五天，他們路過上黨城外那座佛寺，寺門外還是有人跪著，比上次更多了，元亶勒住馬，看了很久，問了一句：“他們跪的是什麼？”
“活著的念想。”賀六渾說。
元亶沒有再問。
第七天的下午，晉陽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了。
賀六渾勒住馬，回頭看了元亶一眼。
“到了。”
元亶看著晉陽城，沒有說話，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七天前，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穿越前的陳誌清，有著大學生的愚蠢清澈，現在他的眼睛雖然還是亮的，但和此前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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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賀六渾說。
四匹馬進了城。
賀六渾在城門口跟官吏問了路，知道元天穆給安排的別院在城西，他讓尉景和侯景先去，說：“你們先回去，告訴昭君我回來了，我帶子亮去一趟刺史府，見完使君就回來。”
尉景點了點頭，侯景跟在後麵，離開了。
賀六渾撥轉馬頭，帶著元亶往刺史府去。
刺史府的門還是那兩扇，門口的兵丁還是那兩個，賀六渾從懷裡掏出爾朱榮的令牌，遞了過去，兵丁看了一眼，態度比上次更恭敬了些，一人接過韁繩去拴馬，另一人快步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個官吏模樣的人迎了出來，領著他們往裡走。
元天穆坐在正堂書案後麵，正在批複公文，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賀六渾，放下筆站了起來。
“高歡，回來了？”
“是。”賀六渾抱拳行禮，“托使君的福，一路還算順利。”
元天穆點了點頭，從書案後麵走出來，上下打量了賀六渾一眼。
“洛陽那邊，怎麼樣？”
賀六渾沒有說自己如何在尚書省、門下省之間被人趕來趕去，沒有說自己如何在元乂的宴會上被趕出來，沒有說自己如何輾轉找到了彭城王，他隻是把最後的結果說了出來。
“朝廷決定發兵，十萬大軍，由臨淮王元彧統領，北上平叛。”
元天穆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臨淮王？”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的味道，“十萬大軍，倒是不少。”
他沒有再說下去。賀六渾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覺得十萬大軍夠了，還是覺得臨淮王不行，還是覺得朝廷終於行動了但已經晚了，元天穆沒有說，賀六渾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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