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大吏新印綬，幽並諸州各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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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六渾帶著賀拔勝、司馬子如、爾朱英娥和幾百騎兵，沿著官道往昌平方向走，一路沒有遇到任何阻攔，昌平城外的營地已經空了，隻剩下一些燒了一半的帳篷樁子。
城門口的守軍隔著老遠就看見那麵“並州長史高”的旗，城牆上一個軍官站在城垛後麵，朝下喊了一聲“什麼人”，賀六渾勒住馬，旁邊一個親兵策馬往前跑了十幾步，仰頭回話：“並州高長史，前來拜見常刺史！”
城上沉默了很久，城門才吱呀一聲開了，門縫裡露出一張臟兮兮的臉，看了賀六渾一眼，又縮了回去，片刻之後，門便被推開了大半。
常景從城門裡緩緩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官袍，在城門口站定，看著賀六渾翻身下馬，走到他身前，他已經五十歲了，在薊城的時候勉強還能撐著在城頭站一整天，但被圍在昌平的這段時間，他瘦了很多，臉上的肉塌了下去，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了進去，兩頰的皮膚鬆垮地垂著，像是被抽乾了靈魂一樣。
常景的手垂在身側，慢慢開口了，聲音沙啞：“高長史，讓你見笑了。”說完這句話，他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氣，低下了頭。
賀六渾走上前兩步，彎腰抱拳行禮：“常使君言重了，下官剿匪不利，讓使君受困多日，是下官失職。”
常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羞愧，有感慨，有著很多的複雜情緒，最終他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流淚，賀六渾沒有追問，上前攙扶住了常景：“使君，此地風大，咱們先回薊城再說吧。”
常景沒有推辭，點了點頭。
回薊城的路上，常景騎馬走在賀六渾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直到快到城下時，他才忽然開口：“高長史，你可知道，我為什麼會落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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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六渾搖了搖頭。
常景自顧自說了下去：“皆因妒心作祟啊，聽聞你在良鄉的作為，又聽聞你在瀛州大破元洪業，我聽在耳裡，記在心裡，麵上不說，心裡卻是不服，這一有心病，就做了蠢事，杜洛周那封信，我明明知道是激將，卻還是點了兵出城，結果中計被圍。”
他頓了一下：“《尚書》有雲，‘人之有技，冒疾以惡之’，說的是一個人看到別人有才能，就心生嫉恨，加以詆毀。我治了一輩子的經典，到頭來卻連這一句都沒參透，實在是愧對聖人教誨。”
賀六渾趕緊擺手：“哎，使君，話不能這麼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啊。”
“你說得對，但有些錯，可以彌補，有些錯，是彌補不了的。”常景說，“我出城的那一天，就釀成了大禍，若不是李都督撐著，若不是你的人馬及時趕到，我現在不是階下囚，也是地下鬼，一州刺史，險些把幽州葬送，我實在是沒有臉再坐這個位置了。”
“使君，朝廷那邊，不也沒說什麼嘛......”
常景打斷了他：“唉，我會向朝廷遞交辭呈，告老回家繼續治我家的經典，我這一輩子讀書，卻沒有讀透，不如趁著還沒老眼昏花，回去好好讀幾年書吧。”他轉過頭，看著賀六渾，“屆時，在朝廷正式批複之前，幽州與平州的邊界防務，還請你多多上心，杜洛周雖然被擒，但河北的叛亂還沒有結束啊。”
賀六渾抱拳：“使君放心，下官知道輕重。”
常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兩個人並排騎著馬，往薊城城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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