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初……"
"哎呀老爺！"莫氏急了，趕緊插進了話頭，"北邊這幾年兵荒馬亂的，道元在外打仗也不容易，你何必這樣說話？"
"打仗怎麼了？"可朱渾昌被她這麼一攔，聲音沒降反倒又高了幾分，"誰沒打過仗？我少時從軍北伐柔然的時候，仗還打少了？那時候誰又來體會我的難處？"他抬手朝可朱渾元指去，"到他這一輩，這點苦便吃不得了？"
莫氏張嘴想再替兒子說些什麼，卻被可朱渾元輕輕攔了一下，他沒有頂嘴，隻是輕聲辯解："父親說得對，兒子這五年在外確實不算爭氣，但這趟回來接您，不是兒子的主意，是高刺史的意思，他……"
"他什麼他？他賀六渾算什麼東西？被自家老爹趕出家門，在街頭混跡的浪蕩子，當年連馬都買不起，靠著娶了婁家女兒才勉強立足，如今僥幸偷了些功勞，拜在爾朱榮麾下，做了州官，便覺得能來支使我了？"
自可朱渾昌開口以來，可朱渾元便一直壓著火，他告訴自己這是父親，這是五年沒見的父親，他說話難聽是天生的，從他記事起就是這樣，改不了的，他站在那兒，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把那些"賀六渾算什麼東西""靠著娶婁家女兒才混出點名堂""僥幸偷了些功勞"的混賬話都咽進肚中，可越咽越脹，越脹越堵，堵到喉嚨口發了緊，他終於忍不下去了。
可朱渾元抬起了頭。
他這一抬頭，目光裡那股硬氣是可朱渾昌這幾十年來從未在自己兒子臉上見過的，不是小時候做錯事被訓斥時的畏縮，不是成年後被質問時的避讓，那是一雙他從未看過的眼睛。
可朱渾元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父親，你錯了！"
"翅膀硬了？敢說你老子我錯了？我……"
"你說你打過仗？"可朱渾元打斷了他，"不就是跟著大魏邊軍去劫掠柔然牧民麼？你親手砍過幾個柔然騎兵的腦袋？"
可朱渾昌正想開口，還沒說話，又被兒子的話給憋了回去。
"我打的是什麼仗？"可朱渾元往前邁了一步，"我初回懷朔任副將，便被楊鎮將派去武川抵禦破六韓的叛軍，你知道那個場麵嗎？敵軍數倍於我，圍城幾月，打到箭儘糧絕，我是趴在一堆死人底下才逃過那場劫難的！若不是賀六渾後來收容了我，我早就變成孤魂野鬼了！"
他的聲量終於高了上來，仿佛壓抑了許久後終於釋放了一般："你不會覺得破六韓很好打吧？你的老上司，尚書令李崇如何？他都敗在破六韓手下了！若非廣陽王臨陣換帥，又搬請了柔然可汗帶了十萬大軍南下助戰，破六韓早就兵指關中、席卷河北了！而你，"他頓了頓，伸手指向父親，"你這輩子見過十萬柔然大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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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朱渾昌臉上青一塊白一塊，指著可朱渾元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你、你……"
"你還口口聲聲說賀六渾沒出息，看不起他！你是何出身？若無咱們祖上蔭庇，你能一從軍便是將軍之職？賀六渾他是跑函使的出身！不出三年，屢立奇功，博野滅元洪業、良鄉破彭樂、薊城以身犯險，親手擒了杜洛周、圍了曹紇真，你去河北打聽打聽，誰不知道他賀六渾的威名？"
"而我呢？"可朱渾元指著自己胸口，話音中帶著一些哭腔，淚水也逐漸地填滿了眼眶，"我從武川鎮破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副將了！我也是從小兵重新當起來的！三年時間，跟著賀六渾，我做到了七品的討難將軍，父親，你還覺得我不行嗎？"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活在這世上二十幾年的委屈全部翻出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那些當初在懷朔街頭玩耍的窮朋友！但我今天就告訴你，父母雙亡的那個侯景，他在良鄉親手擒了彭樂！韓軌、竇泰，現在都是獨領一營的將軍！蔡儁，你總說他是個偷雞摸狗的胚子，他如今帶著半個晉州的窮苦百姓種上了田地！"他盯著可朱渾昌的眼睛，質問道，"你還覺得他們沒出息嗎？"
可朱渾昌的臉從白漲到紅，又從紅漲到紫，一隻手抬起來指著兒子，另一隻手撐著桌沿，像是被這些話語擊中了一樣，身子晃了一下，卻終究沒說出話來。
莫氏嚇得趕緊一把扶住可朱渾昌："老爺！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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