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哎哎哎"地叫著，一路走一路喊疼，尉景一邊走一邊罵："小兔崽子，淨給我惹事！你能不能讓老子省點心？"
出了院子，其他孩子便各回各家去了，隻有侯景，站在院子門口，沒有動，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尉景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還有一個小不點兒在後頭，便停了下來，鬆開賀六渾的耳朵，指著侯景問："別人都回家了，你怎麼不回家？"
賀六渾揉了揉被揪紅的耳朵，搶在侯景前麵答道："姐夫你又喝高了？他是老侯家的孩子啊，他爹剛走，他哪怕現在回家也沒飯吃啊。"
尉景看了看侯景那張臉，終於想了起來，前兩天幫著張羅侯摽下葬的時候，見過這小孩，他猛地在賀六渾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邊走邊罵："老子娶了你姐也是倒了八輩子大黴！不但得管你這喪門星，還得管你那些小兄弟！"
賀六渾朝他背影吐了吐舌頭，又轉身一把拽住侯景的手腕，追著尉景的背影跑了上去。
接著，眼前的景象便如走馬燈一般晃過，一幕接一幕，快得讓侯景應接不暇，眼前的每一頁都帶著懷朔鎮那個年代特有的灰黃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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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他和賀六渾偷了鎮上馬販子家的一匹馬，兩個人輪流騎著在鎮外跑了半日，回來時被馬主人堵在巷子裡，吊在門梁上抽了一頓鞭子，賀六渾被打得嗷嗷叫，還不忘朝侯景做鬼臉，侯景咬著牙沒出聲，眼睛一直盯著賀六渾，怕他被打斷氣。
他看見他們摸進軍營校場偷偷練箭，正射得起勁，被巡營的士卒逮了個正著，罰他們背著箭靶繞著校場跑了十幾圈，又扣下來搬了三天的糧袋才放人，侯景背糧袋的時候肩膀磨出了血泡，賀六渾把自己的布條解了下來，纏在了他肩上。
他看見他們和隔壁街的孩子打架，起因已經忘了，大約是對方說了侯景的什麼壞話，賀六渾二話不說就衝了上去，後來對方叫來了幫手，賀六渾被圍在中間踢了好幾腳，侯景衝進去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拖了出來，兩人一路跑回家，進了巷子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他看見賈顯智離開懷朔的那天，那小子站在鎮口，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個包袱，朝他們幾個揮了揮手；他看見可朱渾元也走了，是跟著可朱渾昌去洛陽，走的時候依依不舍，最後被父親按進了車廂裡；他看見韓軌、竇泰、蔡儁也一個個跟著父輩走了，有的進了軍營，有的進了官衙，都朝著大人的方向去了，隻剩下他和賀六渾還留在街頭。
但哪怕他們一起經曆了這些事，侯景卻始終沒有對賀六渾完全敞開心扉，他自己知道這點，賀六渾大概也知道，但賀六渾從不在意，仍然沒心沒肺地帶著他調皮搗蛋。
直到有一天，賀六渾跑到他獨自住的那間屋子裡找他，說自己要成親了，婁家的大小姐要下嫁給他，侯景那天幫著去搬嫁妝，箱子一口接一口地搬上了車，沉甸甸的，賀六渾穿著新做的袍子站在門口，笑得合不攏嘴，說"你也來喝杯喜酒吧"，侯景搖了搖頭，推說還有活要乾，轉身走了。
他心裡有數，賀六渾成親以後，就是大人了，以後會有家，會有孩子，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圍繞在他身邊，而他侯景，也得去找點雜活乾，來養活自己。
那晚他沒有走遠，因為賀六渾的新家跟他在一條街上，他聽著賀六渾家，賀六渾夫婦和尉景夫婦喝了很久的酒，他也聽了很久，直到賀六渾家的人聲散去了，他才沉沉睡去。
他看著站在他對麵的賀六渾身後，人越來越多，婁昭君站在他左邊，尉景在他右邊，然後是司馬子如、劉貴、高乾、元亶、賀拔勝、爾朱英娥，於謹，崔季舒，以前的懷朔故交們，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麵孔，他們一個個走進了以賀六渾為中心的畫卷，圍在賀六渾身邊，笑著、鬨著、商量著什麼事，而他始終站在這畫卷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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