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酒意顯然還沒散儘，但她聽懂了賀六渾的言下之意，她儘量心平氣和地解釋道：“我那些堂叔堂哥，確實不是什麼善類，這我也知道，但我嫁出去之後，一定會勸我父親，約束他們，我和彥達成親後，爾朱氏和元氏朝廷算是親上加親了，有什麼話，是說不開的？”
賀六渾看著她的眼睛說：“那如果野心勃勃的是你父親，而不是你那些親戚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穿了爾朱英娥一直繃緊著的心衣，她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困惑和問詢，而是一層壓製不住的怒氣，從眼底浮現出來，接著她的聲音也高了幾度：“賀六渾，你才見過我父親幾麵？你認識我父親幾年？所有人都誤解他，都說他是亂臣賊子，連你也這樣說！我一直以為，你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賀六渾被她的話堵得胸口發悶，他知道她父親將來會做什麼，但那句話此刻卻說不出來，哪怕說出來也沒人信，他隻能咬牙從嘴裡擠出幾個字：“我這是為了你們好。”
“為我好？”爾朱英娥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但她沒有讓它落下來，她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你究竟把我當什麼了？”
賀六渾被她問得忽然怔住了，他看著她泛著淚花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把你當朋友，當家人，當……一個異姓的小妹妹，所以才跟你說這些。”
爾朱英娥聽完，卻冷笑了一聲：“你把我當妹妹？”
她的聲量沒有方才那麼高了，但每一個字都是咬牙切齒才說出來的：“你是想讓我永遠圍著你轉吧？想讓我永遠當那個給你跑前跑後、替你衝鋒陷陣、卻永遠不出嫁的妹妹吧？我也是個女人，我也有感情，賀六渾，你不要我，還不讓我嫁人，你是什麼意思？”
賀六渾被她這一串話砸得一時接不上來，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沒有不讓你嫁人，長樂王很好，和你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你能不能聽我一句勸，要留心你的族人，留心你的父親……”
他話沒說完，爾朱英娥抄起桌上的水碗，揚手潑了他一臉，水順著他的鬢角和下巴淌下來，滴在衣襟上，爾朱英娥指著門口，手指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滾。”
賀六渾站在原地，他抹了一把臉，沒有發怒，反而冷靜了下來，他意識到了自己勸說的時機、地點、方式全錯，爾朱英娥剛喝完酒，情緒激動，興致正高，他忽然跟她說“遠離你父親”，就像在別人婚禮前一天跑去說“新郎會死”一般，這不是在幫她，他是在一個她最不可能聽進去的時候、用最不可能被接受的方式，把最難聽的話說給了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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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辯解，慢慢退出了房間，門在他身後合上，爾朱英娥的哭聲從裡麵傳了出來，斷斷續續的，賀六渾站在走廊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打濕了的衣襟，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她的哭聲漸漸下去了，最後隻剩一陣偶爾的抽泣聲，在門縫裡隱約可見，她沒有再哭了，隻是坐在床沿邊，把臉埋在膝蓋裡，沒有抬頭，賀六渾站了一會兒，他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是錯，隻能長歎一聲，回了自己房中。
此後一月間，元劭仍率軍駐紮在竹邑，沒有撤兵，一來爾朱榮的軍令尚未下達，賀六渾與費穆這兩支北援之師還不能擅自離開，二來南梁雖已退過渙水，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對方趁虛偷襲，好不容易穩住的前線便可能重新崩散，軍中依舊維持著日常的巡哨和操練。
爾朱英娥和賀六渾之間的氣氛卻冷了下來，那一夜之後，爾朱英娥便開始刻意回避賀六渾，席間不再與他同席，路上遠遠見了也繞道走，連說話都省了，賀六渾也沒有去主動找她，每日該巡營巡營，該議事議事，像是那晚的爭執從未發生過一樣子隻是元子攸察覺到了爾朱英娥的反常，偶爾他問起來，她也隻是搖頭說"沒事"，然後把話題岔開，元子攸問了幾回，沒問出什麼，也便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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