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朱榮一時沒聽這讖語的意思："先生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劉靈助走回到了案前，手中比比劃劃："留於內庭者，不可在洛陽有殺業，若此人手上沾過血，便鎮不住那宮裡的氣息，留於外庭者，亦不可有殺業，外庭掌兵，若掌兵之人殺業太重，反倒會引得那些冤魂往京裡聚。"
爾朱榮在腦子裡把自己手邊的人過了一遍，留在內庭輔佐的人，他確實已經有了人選，便是奚毅，奚毅在河陰沒有動手，他是恒州刺史，在洛陽沒有殺業，高歡賈顯度他們他信不過，但奚毅他還是可以信的，可留於外庭的……他皺了皺眉，他爾朱氏族人，爾朱兆、爾朱世隆、爾朱度律，哪一個在這場屠殺中沒有沾過血？
劉靈助站在對麵，安靜地等他理清頭緒，直到看見爾朱榮的眉頭微微動了動，才繼續開口："大將軍若一時無人可選，不妨多留一些戰將輔佐於外庭，兵者屬金，冤魂又主纏大將軍，而非纏大將軍的族人，兩相影響之下，倒也可以消解不少。"
"那什麼樣的戰將才可化解？"
"這幾年立下大戰功的即可，戰功越重，殺氣越足，越能鎮得住那些東西。"他又補了一句，"大將軍不必親自選人，隻需把那些戰功卓著者留在京畿即可，剩下的，自會安排。"
雖說劉靈助說了，爾朱榮不必親自選人，爾朱榮心中卻已有了人選，那便是讓爾朱世隆留在外庭，作為爾朱氏在洛陽的話事人，而留下輔佐的戰將，無外乎高歡，賈顯度，甚至……賀拔勝，想到這裡，爾朱榮暗自思量，如何才能把賀拔勝從幽州調回來，而繼任者又該安排誰，他轉頭看向了劉靈助，心中有了答案。
"多謝先生指點。"
劉靈助施了一禮，沒有再停留，轉身掀開帳簾出去了。
出了帳，他便徑直回了自己的營帳，一把掀開自己大帳的簾子，彎腰走了進去。
帳裡點著一盞燈，奚毅坐在案側，正在等著他。
"怎麼樣？事辦得怎麼樣了？"
劉靈助把香爐擱在案角，抖了抖袍子上的灰，坐到奚毅對麵，伸手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才說："大差不差，他果然問計於我了。"
"怎麼說？"
劉靈助便把方才與爾朱榮的對話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奚毅則是聽得嘖嘖稱奇。
"你這老小子，我知道你有兩下子，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奚毅往前探了探身子，"他怎麼就能夢到冤魂呢？你還真發功了？"
"哪有什麼發功？鬼神之說，騙騙無知世人罷了。"他抬頭看了奚毅一眼，"他心中無鬼，我便是燃一萬炷香，他也見不到鬼。"
奚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案角那隻銅香爐："所以是這香……讓他夢到鬼了？"
"倒也不是，這香又不是神物，哪有那麼大本事？我每日早間給他講經，多提一些往生、鬼魂、業障、殺孽的事，他便會自然而然想到那些東西了。"
奚毅又有了新的疑惑："那他若回了秀容，還會夢到怎麼辦？"
"所以我才跟他說，屆時日日誦經，消除業障，這其實就是個心理暗示，久而久之，他便也不會夢到這些了。"
奚毅笑了："你這老小子，真怕你哪天也把我迷了。"
劉靈助聞言，也笑了："哈哈哈，奚使君，你光明磊落，心中無鬼，又怎怕冤魂索命呢？"
奚毅笑了一會，眼神逐漸黯淡了下去:"你莫說這個，其實我一閉眼,便也能看到那些死在我眼前的人。"
他停了一下,沒有抬眼看劉靈助,自顧自地說道。
"你是不知道,那個大臣,我喊不出名字,在我麵前,被攔腰砍成兩段，切斷的時候啊，他的上半身還在往前撲,手還撐著地,爬了兩下才徹底咽氣……"
"我也不是怕他來找我,就是……就是忘不掉啊。"
劉靈助歎了口氣，拍了拍奚毅的手:"奚使君,你就是執念太重，他們又不是因你而死,你何必自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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