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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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哥,你忘了你答應我的事了嗎?”
北鄉公主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爾朱榮想回頭,但他的身體卻動不了,他腳下踩著的不是硬實的地麵,而是不知道多厚的深色淤泥,每動一下都往下陷一點。
“爾朱榮。”另一個女聲從側麵響起,“你食言害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他偏過頭去,看見胡太後站在那裡,衣擺還在往下滴水,頭發貼著臉頰,麵色灰白,眼睛閉著,嘴巴也閉著,也不知是如何發出聲音的。
他試著往後退了一步,小腿卻在淤泥裡陷下去了半截,他想試著拔出來,但身後有東西按住了他的肩膀。
“逆賊。”
高歸義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我必殺汝。”
爾朱榮猛地轉過身去,卻沒有看見高歸義,但此時,有一個聲音從右邊傳來。
“契胡賊子。”
元劭站在幾步外,腹部和胸口各有一道已經乾涸的傷口,血跡從衣襟上一直漫到腰側,他的臉色和嘴唇發紫,但眼睛卻是睜著,直直地盯著爾朱榮。
“拿命來。”
爾朱榮想拔劍,但他的手卻抬不起來,他低頭去看,隻看見一隻又一隻沒有皮肉的手骨,指節扣在他肩上和手上。
他猛地抬起頭,前方此時站著一排人,不隻是北鄉、太後、高歸義、元劭,還有更多,他認不全,有的能看出臉,有的看不出,最前麵那個沒有頭,手裡捧著自己的頭顱,嘴巴在一張一合。
“還我頭來。”
“還我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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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我頭來。”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連成一片,那些手從淤泥裡伸出來,一隻接一隻,不斷抓向他的身體,直到有一隻冰涼的手按在他的臉上,壓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視線被遮住了,眼前隻剩下那隻手掌的輪廓,指縫間漏進來的黑暗也是暗紅色的,他感覺自己正在被往下拽,腳底已經失去了踩踏感,感覺隨時都會葬生在這淤泥裡。
然後黑暗裡飄進來一縷煙。
不濃,不嗆,帶著一股乾草和香灰混在一起的苦味,飄到他麵前,那隻按在他眼皮上的手鬆開了,所有的黑暗從邊緣開始退散,像海水退潮一樣一層一層地褪了下去。
一隻手穿過那片正在散去的霧氣,握住了他的手腕。
爾朱榮猛地睜開眼。
他還躺在大帳裡,油燈在案角亮著,他胸口不停地起伏著,他慢慢起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好,這裡是現實,而不是被鬼魂侵擾的夢境。
他看向一旁,那裡坐著一個人,披頭散發,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後麵繡了八卦,膝上擱著一柄合攏的羽扇,麵前放著一隻銅香爐,爐口正飄著一縷細煙。
那人見爾朱榮醒來了,卻也沒有起身,隻是麵帶微笑地拿起羽扇,向爾朱榮的方向又扇了扇煙。
“大將軍,又做噩夢了?”
爾朱榮站了起來,走到那人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勞靈助先生了。”
劉靈助見爾朱榮已經完全醒了,臉上的蒼白也在一點點褪去,便將手中的羽扇放下,伸手去收拾那隻銅香爐。
"既然大將軍已經醒了,那我也該回去了。"
他剛將香爐的蓋蓋上,就被爾朱榮按住了手。
"先生且慢。"
劉靈助停下手裡的動作,偏過頭來看他。
"我這兩日入睡後,便有噩夢纏身,夢裡總有那些人來討債,隻有先生在旁,以香火壓著,才覺好些,可往後我總不能隻靠先生才能入睡吧?"
爾朱榮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還望先生指點,如何一勞永逸,使我不陷入噩夢之困。"
劉靈助聽了,手上繼續著收拾的動作,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大將軍若是問旁人,怕是十個裡有八個會說,多行善事、廣積陰德,時日久了,冤魂自散,可那些話,都是騙騙活人的,大將軍夢裡的那些,都是已經死透了的厲鬼,他們死而不散,隻是因為他們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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