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片刻，最前麵的人先哐當扔了長矛，剩下的人也紛紛丟下武器，垂手站在原地。
侯景勒住馬，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天寒地凍，潰兵們大多用布巾裹著臉擋風，個個灰頭土臉，混在一處難辨麵目，他冷哼一聲，揚聲下令：“都把臉上的布摘了，兵器扔遠些，挨個上前！”
眾人不敢違抗，紛紛扯下臉上的巾帕，露出一張張凍得青紫、沾滿泥汙的臉，張遵業催馬往前半步，眯著眼死死盯著人群，目光從所有人臉上逐一掃過。
忽然，他眼睛猛地一亮，翻身下馬就衝了過去，伸手撥開兩名潰兵，一把揪住了中間一個裹著粗布甲、發髻散亂的漢子。
“將軍！神了！”張遵業攥著那人的後領，把人前一推，聲音裡滿是喜色，“葛榮真就在這兒！錯不了！”
“你就是葛榮？”侯景催馬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人。
見被人識破身份，葛榮索性也不再裝模作樣，他掙脫開張遵業的手，就勢一屁股坐在凍硬的雪泥裡，滿不在乎地抬眼瞅著侯景：“有水麼？渴死我了。”
侯景也不多言，解下腰間水囊，抬手扔了過去。
葛榮伸手接住，拔開塞子仰脖猛灌，幾大口下去才抹了把嘴，他把空水囊往旁邊一扔，對著侯景抱了抱拳：“將軍好運氣，我便是葛榮。”
侯景心中一喜，麵上卻分毫不動，隻是招了招手：“左右，上前綁了。”
“慢著！”葛榮猛地喝道，“我有話說。”
“你說便是。”
“本王今日犯在你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葛榮環視了身旁瑟瑟發抖的潰兵，“隻求將軍發發善心，放這些弟兄們各自逃命去，他們不過是跟著我混口飯吃，算不上什麼大奸大惡之徒。”
那群潰兵本就驚魂未定，此刻聽見這話才猛然回過神，方才一路同逃的漢子，竟真是他們的真王，更沒想到真王被擒，第一件事竟是拉下臉求官軍放他們一條生路。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真王！我們跟他們拚了！”
“我們死保真王殺出去！”
幾個性子烈的說著便彎腰去撿地上的刀矛。
“夠了！都停手！”葛榮厲聲喝斷眾人的舉動。
他看著那些重新攥起兵刃、紅著眼的士卒，語氣放緩了下來：“仗打到這兒，已經結束了，再打下去，不過是徒增傷亡，白白送了性命，都散了吧，各自回家，餘生好好過日子，莫再做廝殺漢了。”
此言一出，方才還吵著要拚命的潰兵瞬間啞了聲，很快啜泣聲連成一片，這些從六鎮一路殺到河北的漢子，見過屍山血海都沒掉過淚，此刻卻像孩子般哭成了淚人。
侯景坐在馬上，靜靜看著這一幕，他沉默了片刻，槊尖緩緩垂向地麵，勒馬往旁側讓開半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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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答應你。”他抬眼掃向身後的部眾，“傳令，讓道，放他們走。”
騎兵們聞言，紛紛收了兵刃，往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往北的通路。
潰兵們誰也沒先動，不知是誰先噗通一聲跪下，對著葛榮重重磕了個頭，很快，所有人都齊齊跪倒，響起一片額頭碰地的響聲。
“真王保重！”
葛榮看著他們，擺了擺手：“諸君需得為己自愛，速速離去，榮先行一步，他日泉下，再與弟兄們喝一碗酒。”
潰兵們這才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往北去了，直到走出很遠，還頻頻回頭望來。
待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官道儘頭，葛榮才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對著侯景又拱了拱手。
“多謝將軍成全，榮在此有禮了。”
“行了。”侯景沒再多說，“左右，上前綁了，帶走。”
兩名親兵翻身下馬，持著繩索上前，葛榮也不反抗，任由繩索縛住雙臂，轉身便往南走，背影挺直，倒有幾分末路梟雄的體麵。
一行人押著葛榮剛走出半裡地，賀拔勝便領著百餘騎迎麵趕來，遠遠看見道中被縛的人影，當即勒馬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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