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正飛雪，烽戍斷無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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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元亶，率家眷恭迎陛下、皇後。”
平陽城的臨時清河王府階前，府門洞開，元亶領著王妃胡氏，各攜一名三尺幼童，端端正正地跪在青石板上，話音落時，恰好車駕停在門前，簾幕一掀，元子攸與爾朱英娥攜手走了下來。
元子攸一下車，便上前伸手攙住元亶的胳膊，把他扶了起來：“快起來，今日在你私邸相見，咱們隻行家禮，不用拘束朝堂的規矩。”
他看了一眼元亶身邊的一雙兒女，言語中又添了幾分溫和：“你就如同從前一般，喚朕叔父，不必一口一個陛下。”
待入得府中，正堂內燃著數盆銀炭，暖香裹著蜜餞的甜氣蔓延開來，雖比不得宮中儀製森嚴，卻多了幾分居家暖意，元亶拉過身側蹦躂的男孩，又指了指胡王妃懷裡安安靜靜的女孩：“叔父，這是臣的一雙兒女，小子善見，小女仲華，都剛過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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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子攸其實自入府門便開始觀瞧這對孩子了，那元善見生得眉目朗潤，輪廓間依稀可見故清河王元懌的神彩，隻是全無半分祖父的溫文儒雅，在席上扭來扭去，手裡攥著個糖人，半點坐不住，活脫脫一副跳脫頑劣的模樣，倒與早年那個冒失莽撞的元亶如出一轍，再看元仲華，卻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得像年畫上的娃娃，隱然有幾分已故胡太後的影子，但她隻是安安靜靜坐在母親懷裡，任旁人怎麼逗，都隻垂著眼玩衣角，溫順得近乎木訥，與那位權傾朝野，性情張揚的姑祖母，竟是截然相反的性子。
“都是好孩子。”元子攸笑著點頭，心中卻暗歎，這一雙兒女的長相，一個肖親祖父，一個肖姑祖母，但性子又都偏了幾分，於這亂世之中，也不知是福是禍。
酒過三巡，殿內女眷逗弄孩子的說笑聲漸起，元子攸起身拂了拂衣擺，對元亶說：“讓皇後和你家王妃陪著孩子玩吧，你我叔侄，去廊下走走。”
二人踏著廊下的薄雪，緩步往後園走去，寒風卷著細碎的冰碴，掠過二人臉上，元子攸負手而行，輕歎道：“記得當年在洛陽，你還是個整日闖禍的莽撞親王，一轉眼，連孩子都這麼大了，行事也沉穩了許多。”
“叔父說笑了，當年臣不懂事，鬨了不少笑話，後來跟著高刺史在並州曆練了一遭，見了民間疾苦，才知道自己也該懂點事了。”
元子攸點點頭，接著說道：“說到這個，你弟弟孝則（元修的字），也從洛陽逃出來了，隻是他不肯來平陽，跟著奚毅、楊侃他們守在了龍門，你們兄弟倆，到底是置了什麼氣，連麵都不肯見？”
元亶停住了腳步，隨即長歎一聲：“哪有什麼深仇大恨，隻是他從小就覺得我沒出息，看不起我罷了，如今天下大亂，他有他的誌向，我有我的去處，人各有誌，不必強求。”
“兄弟手足，哪有解不開的結。”元子攸勸了一句，見元亶隻是搖頭，便也不再多提。
沉默走了幾步，元亶忽然停下腳步，對著元子攸深深一揖：“叔父，臣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他日若能收複洛陽，誅殺元顥首惡便罷，那些跟著附逆的宗室子弟，能不能……網開一麵？”
元子攸眉毛一挑，轉過身看向元亶，語氣如同周遭的氣溫一般，冷了下來：“哦？朕倒是沒想到，你會替他們求情，當年你父親遇害，這些人裡頭，大半都曾黨附元乂，陷害你父，難道你不恨他們了？”
“臣自然恨他們。”元亶抬起頭，迎上了元子攸的目光，“可如今天下分崩，曆經六鎮兵亂，河陰慘事，島夷北侵，我大魏宗室本就凋零，若是再行自戕，豈不是像南朝那般，手足相殘，自毀根基？臣以為當以大局為重，私仇為輕。”
元子攸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廊下冰冷的木柱，不說話，心底卻翻騰起來，他想的倒不是要追責那些宗室，而是元亶對於仇恨之論，他想到了爾朱榮，河陰之變，滿城宗室的血，百官的頭顱，可就不是一句“大局為重”就能輕輕揭過的了。
但他麵上卻沒露半分心緒：“這些道理，是你跟著高刺史悟出來的？”
元亶點了點頭：“是，跟著高刺史的那些日子，臣自己也開悟了許多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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