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起一支箭。
箭簇上沒有血，也沒有衣甲碎屑，隻紮著一小撮乾草。
他心裡咯噔一下，抬頭再看，隻見前方散落著幾麵被遺棄的大盾，盾麵早已被箭射得千瘡百孔，而盾後根本沒有屍體，也沒有傷兵，隻有一捆又一捆被箭射碎的乾草。
那些乾草被紮成了人形，外麵裹著破舊的布帛，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個舉盾而立的士兵。
兩人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射了整整五夜，原來射到的根本不是真人。
“回去稟報隊主。”
兩人不敢多留，撿起幾支紮著乾草的箭，又拖回一麵殘破的大盾，跌跌撞撞地摸回了柵內。
消息傳開，外柵守卒一片嘩然。
有人破口大罵，說魏軍太過陰損，有人立馬意識到這幾日箭矢全白白浪費，還有人想起昨夜自己緊張到手心出汗，結果射的隻是草人，一時竟不知道該怒還是該怕。
隊主拿著那麵破盾和幾支紮草的箭，親自上城稟報。
羊侃站在城樓牆垛邊，聽完稟報，沒有立刻說話。
他伸手摸了摸那麵大盾，盾麵厚重，製作粗糙，而盾上綁縛的草人，隻是用乾草、破布和麻繩簡單紮成，別說是麵目，連四肢都不甚分明。
可就是這樣粗陋的東西，騙了奉高城外柵整整五夜。
副將在旁低聲道：“府君，屬下猜測，魏軍夜夜來逼我們放箭，卻不真打，是想等我城中箭儘，他們再大舉攻城。”
羊侃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望著城外魏軍大營的方向，晨霧尚未散儘，連營帳篷隱在霧中，賀六渾駐軍城外多日，始終沒有全力攻城，看來不是不敢，而是不急。
他在等。
等奉高城把箭射空，等守卒心神疲憊，等防禦一點點被拖垮。
羊侃當即傳令：“自今夜起，外柵遇魏軍逼近，無將令不得妄射，箭矢入庫，分批發放，不得再這般虛耗。”
軍令傳下，守軍都鬆了口氣。
既然前幾日射的都是草人，那今夜再見到魏軍，便不必急著放箭，眾人甚至隱隱覺得，魏軍的伎倆已經被識破，接下來他們多半不敢再來。
第六夜，魏軍果然又來了。
依舊是三更天，依舊是那片方向，依舊是大盾緩緩逼近。
外柵守卒這次沒有搭箭，隻是握著弓，看著那些人影靠近，有人低聲笑了起來，指著盾前若隱若現的草穗，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
“看吧，又是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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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沒別的本事，隻會拿乾草嚇唬人。”
“今夜可以省點箭下來嘍。”
人影越走越近，和前五夜一模一樣。
隊主抬手，示意所有人噤聲，柵後一片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放箭，隻有風刮過木柵的聲響。
可就在這時，最前排的大盾忽然動了。
不是像前幾日那樣緩慢後退，而是猛地往前衝來，盾後探出雪亮的刀鋒，借著夜色寒光，狠狠砍在木柵主柱上。
哢嚓一聲脆響。
最外側的一根柵柱應聲而斷。
第二刀，第三刀，接連落下。
外層木柵被砍出一個缺口，兩名魏軍刀盾手順著缺口衝了進來，刀鋒直劈最近的守卒，守卒猝不及防，慌忙舉弓格擋，結果連弓帶弦都被砍斷。
“不是草人！是真人！”
“放箭！快放箭！”
驚呼聲、喊殺聲、刀鋒劈砍木柱的聲音同時炸開。
外柵守卒慌了，有人慌忙搭箭，有人後退躲避，有人撲上去用短刀格擋，魏軍前排死士動作極快，砍斷主柱後，又揮刀砍斷柵上麻繩，整段木柵轟然向內傾倒，露出更大的缺口。
後續魏軍順著缺口往裡衝，刀光在夜色裡閃動，血花濺在凍硬的泥土上，瞬間凝成暗褐色。
隊主趕忙下令：“弓弩手齊射！攔住他們！”
弦響連綿，箭雨朝缺口潑灑過去，魏軍立刻舉盾相擋，前排刀盾手交替後撤，後隊盾兵迅速組成盾牆，硬生生接下守軍一輪箭雨。
片刻之後，魏軍又退走了，隻留下斷裂的木柵、散落的盾牌、十幾具守軍屍體，以及滿柵道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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