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 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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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醒了。
不是天光，是氣味。
馬糞混著血腥，悶得人反胃。
他躺在戰車底下，身下半張羊皮墊著乾結的嘔吐物。
帝辛不在。
他撐地起身，雙腿發麻，酸麻感順著筋骨蔓延。
朝陽自東方升起，赤紅一片。
營地亂作一團，士兵奔逃，戰馬嘶鳴，喧囂撞得人耳膜發緊。
他伸手拽住一名跑過的士卒："出了何事？"
那人猛地甩開，語氣驚惶："周邦人！周邦大軍殺過來了！"
周邦。姬發。
子元心頭一沉。
牧野之戰，竟提前了。
不是二十二年後的宿命決戰，而是此刻。
他轉身狂奔，沒有去往安全的後方，徑直朝著帝辛所在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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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邊緣，帝辛跪在地上。
身前倒著一名周邦士卒，胸口插著一柄短刀，血水仍在汩汩翻湧。
那柄刀還握在帝辛掌心，他的手臂止不住地顫抖——這是親手殺人時，無法克製的本能。
子元腳步頓住。
少年脊背微微聳動，分不清是哭是笑，是一個十四歲王族子弟驟然沾染鮮血後，難以掩飾的惶惑。
"王子。"
帝辛緩緩回頭。
雙目布滿血絲，眼白泛紅，觸目驚心。
"那人跑得太快了。"嗓音沙啞，像吞過燒紅的木炭，"我喝令他止步，他不肯聽。"
子元望向地上的死者。
身形瘦削，年紀與自己相仿，雙手粗糙，指節處有厚繭——握過農具的手，從未握過刀兵。
雙眼圓睜，望向天際，似在等候一場永遠不會到來的希望。
"這是第一個。"帝辛輕聲道，不似對著子元，更像是對著死者喃喃自語。
"第一個什麼？"
"第一個被我親手斬殺的人。"他低頭凝視染血的手掌，在泥土裡反複擦拭，一下，兩下，血跡依舊頑固，
"從前皆是旁人代勞，如今，我親自動了手。"
他撐著地麵站起，雙腿發軟，身形一晃。
子元快步上前扶住，帝辛僵立不動，如同一株被狂風彎折、卻硬撐著不肯斷裂的小樹。
"是什麼滋味？"子元問道。
晨光落在帝辛眼底，泛紅的眼白泛出一層青白。
"沒有任何感覺。"
子元心知這是謊言。他的手、肩膀、乃至說話的語調，從頭到尾都在發抖。
"再多殺幾個，滋味自然就來了。"帝辛語氣平淡，仿佛在閒談天氣，"殺十人，殺百人，一直殺到——"
話語驟然中斷。緊繃的情緒戛然而止，卡在了未儘的字句裡。
"殺到什麼？"
帝辛轉頭望向西方。
朝陽東升，遠方地平線上卻揚起漫天塵土，層層疊疊，遮天蔽日。
那是周邦的塵，是姬發的塵，是注定要來的牧野風塵。
"殺到他們懼怕我。"他聲音極輕，一字一句，"殺到，沒人再敢喚我——"
他頓住。那個詞懸在唇邊，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終於還是刺了出來：
"——紂王。"
子元猛地一怔。
不是辛，不是帝辛。
是流傳後世、背負千年罵名的"紂王"。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在親手了結第一條人命時，最先恐懼的，竟是三千年後的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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