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 章 墓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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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還在。枯的。井沿塌了半邊，雜草從裂縫裡鑽出來，像傷疤上長的肉芽。
帝辛跳下去。子元跟著跳。落地時崴了腳，疼得抽氣，卻咬著牙沒出聲。
帝辛沒扶他，轉身挪開井壁一塊鬆動的磚。
磚後是洞。又黑又窄，風往裡灌，像巨獸敞著喉嚨。
子元俯身往裡爬，膝蓋磨在粗糙的石頭上，姿態像跪，也像在贖罪。
這一幕和從前一樣，隻是次序換了。上一回帝辛走在後頭，是特意帶他來看新奇，炫耀母後是來自異世之人。
這一回帝辛在前，兩人隻為活命。
通道儘頭立著一扇石門，沒上鎖。
帝辛伸手推開，風猛地湧進來。
墨香混著竹片的氣息撲麵而來，這味道子元聞了三十年，和博物館裡一模一樣。
隻是如今氣味裡摻了別的東西，不是腐臭，是一縷淺淡的甜意，像藥香，如同母後當年焚燒遺物，殘灰裡飄出的味道。
外頭風聲驟然變急，隱約有細碎腳步聲順著井道傳過來，油燈火苗晃個不停。
四麵牆堆滿竹簡，一捆捆直頂到屋頂。不少竹捆上係著蝴蝶結，是母後獨有的係法，是三千年之後的樣式。
帝辛走到牆角，拖出那隻木箱。漆麵剝落大半，鎖扣有明顯被撬過的痕跡，和記憶裡別無二致。
這一次，他拿出來的不是絹布，而是一捆竹簡，紅繩捆紮，打的是殷商傳統死結，和精巧的蝴蝶結全然不同。
“這是她最後寫下的東西。”帝辛望著前方暗處，語氣平平，“她說，等‘下一個人’來了，就把這個交給他。”
子元伸手去接，手止不住地發抖。竹簡輕飄飄的，幾乎沒有分量。他慢慢展開，第一行字映入眼簾。
【商清錄·卷末·藥方】
通篇不是史書，竟是一張解藥方子。字跡是母後慣用的隸書，子元認得真切。
“毒名‘周緩’。周人慢毒，七日發作，十四日亡。解藥：犀角一錢，黃連三錢，甘草五錢。以井水煎。井在墓東三步。”
子元愣在原地。母後竟連他會中何種毒、解藥配方、取水的位置都算得清清楚楚。她好像什麼都預料到了。
“她怎麼會知道這些？”子元嗓子發啞，像吞過燒紅的炭。
帝辛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竹捆上的蝴蝶結，仿佛在觸碰故人的手。“她隻是猜的。”
“猜？”
“她猜周人會用這種慢性毒藥，猜我會中招，猜我一定會帶你躲到這裡。”他頓了頓，沉默片刻，
“猜我會勸你離開，猜你執意不走，猜我們會起爭執，最後猜……你會贏。”
子元沉默著，視線掃過滿牆竹簡，又落到帝辛側臉上。
他心裡明白，這從來不是猜測。母後是一步步安排好了所有事，安排他中毒，安排他來到此地，安排帝辛帶他前來，也安排了二人之間的矛盾。
難道從一開始，她就想讓我們走到一起？
“母後還安排了什麼？”子元開口問道。
帝辛沒有回答，繞到竹簡堆後麵，拖出一樣物件。
不是書卷，是一具小小的棺木，尺寸遠不及常人，看著像是給孩童準備的。
“這是為我備下的。”帝辛口吻平靜，說著一樁早已接受，卻始終難以釋懷的事，
“母後說，我若是早逝，便葬在這裡；若是活得長久，這裡就留給她自己。”
“她最後入葬此處了嗎？”
“沒有。”帝辛話音落進冷風裡，聽著有些空茫，
“她離世前命人焚化了自己，骨灰全都撒進了外麵那口枯井。她說，這樣不管何時，我都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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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心頭一震。方才兩人跳下的枯井，那口讓他崴了腳、屈膝爬行的井，裡麵竟沉睡著母後的骨灰。
而此刻，故人的餘燼，就沾在自己鞋底。
腳步聲越來越近，墓室裡的溫度也跟著降了幾分。
子元按著藥方去煎藥，取水用的正是墓東三步外的那口井，井水之中，混著母後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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