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 章 歸妹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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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大了。
帝辛在演武場舞劍,一劍出去,收回來時帶風,風裡有血腥味。不是新鮮的,是舊的,劍缺口裡卡著骨頭渣,風乾了,摳不出來。他舔了一下,鹹的,和去年一樣。
侍衛來報:"大王,西岐的人到了,等了半個時辰。"
帝辛沒停。又一劍,刺進木樁眼窩,木樁裂成兩半。他想起十四歲第一次殺人,那人倒下時看著他,眼神不是恨,是餓。和他現在一樣餓。
"讓他等著。"
侍衛退下。帝辛拔劍歸鞘,鞘裡墊著麻布,吸血的,三天一換,今天第三天,布是黑的,硬了,像鍋巴。他聞了一下,沒味道。
"去叫子元。"他說,"來看朕怎麼拒婚。"
使臣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縫。磚縫裡有血,去年的,前年的,洗不淨,摳不出來。
"西伯侯獻歸妹卦,求聯姻。"
帝辛沒看他。他看鼎——虛鼎,空的,內壁有指痕,密密麻麻,像有人從裡麵往外爬,沒爬出來,指甲斷了,血乾了,痕還在。
他走過去,一腳踹翻。鼎滾了兩圈,撞在柱子上,悶響,像骨頭斷在肉裡。
"聯姻?"
他蹲下去,劍尖挑開使臣發髻。頭發散了一地,裡麵掉出草屑,枯的,西岐的草,帶著土腥味。
"姬昌嫁女,是往朕身邊塞棋子。"
劍尖抵在使臣後頸,凹進去那塊,叫風府,刺進去啞,不刺死,
"朕十四歲殺人,往後每年都在收權。你覺得朕看不懂這步棋?"
使臣抖,抖傳到劍尖上,帝辛手腕跟著顫。他不喜歡這種顫,像馬驚了,韁繩在手裡跳。
他收劍,劍身擦過使臣耳朵,削掉一塊皮。血滲出來,不是噴,是流,像眼淚。
"殷商不靠嫁女兒換安穩。"他說,"朕給姬昌半個'歸'字。朕要的不是他女兒,是他歸。心甘情願的歸。"
"滾。"
使臣磕頭,額頭見血,血滲進磚縫,和去年的混在一起。他爬出去,像真爬,腿軟了,站不起來。
子元從殿角走出來,靴底踩到頭發,使者的,還帶著頭皮屑。他彎腰撿起一根,看了一會兒,扔了。
"大王折辱來使,西岐會更隱忍。"
"朕要的就是他隱忍。"帝辛把劍擱在案上,掌心割破了,血滴在劍口骨渣上,新舊混在一起,"縮起來的獵物,才會露底牌。"
子元扶起鼎,看鼎底——"歸"字,缺了一半,右邊沒了,像人走路,走到一半,腿斷了。
"大王親手抹了一半。"
帝辛沒答。他抖開卦圖,紙泛黃,有汗漬,姬昌的汗,三天前流的,乾了,發黃。
"姬昌以為朕看不懂卦。"他說,"子元,你來認。"
子元湊過去。卦圖第二爻,折線旁邊有痕,不是爻,是刻痕,和淮水裂石底下第三種文字,一模一樣。
他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怕,是癢——手癢,想改,想動筆,想把這個發現寫進筆記本,讓三千年後的人知道,商周之間,有一條母後埋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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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動。他沒表情。
周公旦在偏殿坐了三個時辰。
十五歲,低著頭,手指在袖中握成拳。不是怕,是忍。忍尿?忍餓?忍一個十九歲的人在他麵前殺人不見血?
子元進去,沒坐。他取出刻刀,劃破手指,血滲出來,他舔掉,鹹的。在木牘上刻四個字,塞給少年。
"給你父王。"
少年低頭看。血染的,他不識得——不是周文,不是商文,是淮水石上的易文。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父王會贏。"
子元轉身向殿門走,靴底頭發還在,走一步蹭一下,
"但贏之前,他會看見桑枯。遍野的桑,枯了,葉子還沒落,根已經死了。就像商王,現在還站著,但根——"
他回頭,看少年的眼睛。新井,有水,還沒渾。
"已經死了。"
少年沒說話。他把木牘塞進懷裡,貼身,血還沒乾,洇在粗布上,像一朵花,像一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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