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章 放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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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昌在羑裡關到第七年。
朝歌下了一場暴雨。雨水從宮牆裂縫灌進來,在紫宸殿前的玉階上衝出一道溝,把石縫裡嵌了十年的灰泥衝走,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麵。
子元站在回廊下看那道溝。
雨水渾濁,裹著泥往下淌,淌到台階最下麵停了,彙成一個小水窪。
他想起十年前西岐使者碾碎的那顆石子。
也是從這條階石上裂開。三瓣。均勻得像用尺量過。
七年了。
那顆石子碎在玉階上的聲音,子元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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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昌上表請罪的帛書,昨夜送到。
子元天沒亮就被叫起來。趕到暖閣門口,帝辛還沒醒。妲己站在門外,手裡攥著那卷帛書。她看完了,又看一遍,遞給子元。
洛西之地。
整整三邑。良田、山林、河道,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畫,恭恭敬敬。落款處姬昌的手印按在左下角,紅得發暗。
子元看了三遍。
確認是血印。姬昌用血按的。以示誠意。
"他放了。"妲己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放了洛西三邑,換自己出去。"
子元沒說話。他把帛書卷好,抬頭看一眼暖閣的門。門還關著,裡麵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聽見裡麵傳來一聲咳嗽。不是病的咳,是嗓子乾。咳了兩聲,沒聲了。安靜很久,久到他以為帝辛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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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裡麵傳出一句"進來"。
聲音沙啞。像砂紙在木頭上蹭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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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推門進去。
天光從窗縫漏進來一窄條,照在帝辛側臉上。被子元看見帝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起身,歪在床頭,頭發散著。
十年了。
那頭發裡混了幾根白的。不多,三兩根,夾在黑發中間,在晨光裡亮得刺眼。
帝辛沒有接帛書。
"念。"
子元展開,從頭念到尾。念到"臣姬昌叩首再拜,願獻洛西之地以贖罪愆"時,帝辛的眼皮動了一下。
子元念完了。卷好帛書,站在原地等。
帝辛沒有立刻說話。
他伸手揉了揉左腕。那道疤在晨光裡泛著淡白,邊緣的皮膚皺巴巴,像乾涸的河床。
"洛西三邑,"帝辛說,"夠換他七年。"
子元沒接話。他知道帝辛不是在問他。
"放吧。"
就兩個字。平平的。子元等了片刻,沒有等到第三個字。帝辛已經歪回去了,麵朝牆壁,左手搭在枕邊,尾指翹著,像一根枯枝在風裡僵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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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上,文武炸了。
老臣們長長出一口氣——七年心病終於卸了。西岐伏低認罪獻土,大商威嚴保全,放人收地,名正言順。
新貴們臉色發白——囚了七年,說放就放。洛西三邑換姬昌一條命,這賬怎麼算都是西岐賺了。
比乾站在班列最前麵。
他那頭白發,這七年裡全白了。一根黑的不剩。子元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十年前他衝出來阻攔納妃的時候,白發抖動的弧度,和十年前一樣快。
但如今那白發的厚度,薄了很多。
"大王。"比乾聲音不大。開口前停了一下,子元看見他攥著笏板的手指關節泛白,停在那裡,像在找一句話。"姬昌獻土,是誠還是詐?"
帝辛坐在高處,左手搭在扶手上。
十年了,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姿勢沒變過。隻是從前腰是直的,現在微微弓著。
他低頭看著比乾,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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