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 章 紂王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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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己從側門走了進來。
六年了，她穿的不再是那件藕色深衣，換了一身玄色朝服，和帝辛的幾乎同色。
她手裡握著一卷竹簡，走到殿中央，麵對那十一人，展開了。
"炮烙之法。"她念，"以銅柱塗油，置炭火中燒紅。凡有阻國政、亂朝綱者，抱柱而行，肉焦骨碎，以儆效尤。"
十一人跪著的膝蓋，齊齊動了一下。
微子啟抬起頭，看著妲己。他看了很久，然後轉向帝辛。"大王——這是酷刑。這是暴虐。"
帝辛坐在高處，低著頭，尾指還在顫。
"朕知道。"他說。
"從古至今，未有——"
"從古至今。"帝辛打斷他，抬起頭，子元看見他的眼睛——以前那片能燒穿一切的銳利，沒有了，換了一種更沉的、更空的東西。
像一口井，不是枯了，是被人用石板蓋住了，縫裡還透一點水光，但已經撈不上來了。
"從古至今沒有的東西多了。
從古至今沒有哪個君王二十五歲把自己熬到左手廢掉，從古至今沒有哪個君王夜裡疼醒的時候身邊隻有一卷沒批完的公文，從古至今——"
他停住了。
"——算了。朕不辯解。炮烙，準了。"
比乾從班列裡衝了出來。六年了，他衝出來的速度和六年前在紫宸殿攔帝辛納妃時一樣快，但腰更彎了，白發更多了。
"大王！"他的聲音劈了，像被風扯破的帛，"炮烙一立，千古暴君之名萬世難洗！大王——您就一點也不在乎嗎？！"
帝辛看著比乾。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滿殿所有人都安靜的話：
"朕在乎過。朕在乎了十年。
在乎田埂上那四十三夜，在乎手腕上那道疤，在乎三百七十四片龜甲上的批注，
在乎北海每一石糧食、北地每一座新墳——朕在乎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把朕自己填進去都不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尾指翹著，僵著。
"朕不紂，後世如何書朕？"
比乾站在原地。那張老了十歲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像一麵牆，裂了。
他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帝辛站起來，往殿後走。經過比乾身側時，他停了一步。極短的一步。
"王叔，替朕守住該守的東西。朕守不住了。"
子元看見比乾的後背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塌了下去。
塌得不明顯，隻是一點點，像一座橋的立柱被水泡了十年，終於歪了半寸。
散朝之後，子元路過暖閣。
門虛掩著，他透過門縫看見帝辛坐在案前，左手握筆，麵前的公文攤開著，墨已經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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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了一個字。
"我。"
子元愣住了。
帝辛低頭看著那個"我"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擱下了。
擱的時候筆杆在案沿磕了一下，滾到地上，他沒撿。
那份公文上，隻有這一個字。
不是"朕"，是"我"。
子元站在門外，手扶著門框，關節泛白。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帝辛坐在王座上問"朕還能一直贏嗎"——那時候他還是"朕"。
現在他是"我"了。
那個"我"字寫得隨意，像是順手劃的，連收筆都沒收住，拖出去一道細尾。
不工整，不莊重，像一個人懶得再端著了。
那天夜裡，子元收拾暖閣。
案頭的公文他按照緊急程度重新分好，把最上麵那卷北海軍報——紅泥封口，朱筆標注"急"——單獨放在正中間。
第二天早上他來看，那卷軍報被挪到了左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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