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章 酒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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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朝歌,雨水格外多。
從入夏一直下到秋,濕漉漉的空氣泡軟了宮牆的泥皮,泡出了牆角石縫裡的青苔,泡得紫宸殿前的玉階終日泛著暗沉沉的水光。
子元每天早上推門出來,都看見石板地上淺淺一層濕,像地上長了一層薄汗。
雨下得太多,宮人們開始在殿後空地挖池子。
起初沒人知道那是乾什麼用的。
子元路過時隻看見幾個匠人拿著鋤頭在丈量,地上畫了一圈白線,圓的。
他問了一句,匠人低頭答"貴人吩咐",就沒再說下去。
子元也沒有再問。有些事問了也沒用,不問也知道。
池子挖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朝歌的政治清算還在繼續,炮烙燒了一批又一批,名單越來越長,罪名越來越輕。
子元不再看了。燒就燒吧,他對自己說。他隻管抄公文。抄完了存檔,存檔完了等下一份。
比乾的話越來越少,朝會上他站的位置越來越靠後,從班列最前麵一步一步退到中間,再一步一步退到末尾。
退到最後一排的時候,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沉默的老臣,和身後那些垂著頭的人沒什麼區別了。
比乾退到最後一排之後,那排位置很快就被人占滿了。
新的人站上去,垂著頭,和之前站著的人沒什麼兩樣。子元掃了一眼殿中,十年前跟著帝辛改革的那批寒門出身的年輕朝臣,如今還在朝堂上的,隻剩三個人。
其餘的全都不在了。有的是自己辭官走了,有的是在炮烙名單上被清掉了,還有的——子元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隻是有一天忽然發現,那個位置空了,第二天又站了一個新麵孔上來。
新麵孔們低著頭,從不抬頭看王座。
他們來的時候沒有帶任何主張,走的時候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依附的依附,沉默的沉默,朝堂上的人換了三茬,但殿裡的安靜一直沒變過。
子元第一次看見酒池蓄滿的那天,是一個雨後的傍晚。
天難得放晴了,西邊的雲裂開一條縫,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池麵上。
池子不大,三四丈見方,深不過腰,池壁用青石砌了,邊緣雕了一圈獸紋。
水是清的,泛著淡淡的琥珀色——裡麵摻了酒。
匠人往池子裡倒了一壇又一壇,酒香混著雨後的潮氣,在空氣裡悶悶地浮著,像什麼東西泡得太久了發出來的味道。
帝辛坐在池邊的石台上。
他歪著身子靠在欄杆上,左手垂在膝蓋旁邊,尾指翹著,已經僵得不像一根手指了,更像一小截枯枝被擱在那裡忘了收。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深衣,領口鬆垮垮地敞著,露出鎖骨底下那道舊疤和瘦得凸出來的肩胛骨。
他麵前放著一隻銅盞,盞底沉著一點剩酒。
他沒有喝。隻是看著池麵。
"子元。"
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子元聽見了。
子元從回廊的陰影裡走出來,站到他身後。"在。"
"這池子好看麼?"
子元看著那池琥珀色的水。水麵映著天邊那道裂縫裡漏出來的光,碎碎的,像碎金撒了一層。"好看。"
"好看就行。"帝辛說。
他伸手,指尖探進池水裡,輕輕劃了一下。
水麵被他劃出一道細細的紋路,光碎在紋路裡又合攏了。
他收回手,指尖滴著酒液,在石台上畫了一道弧線。
"朕花了三個月,挖了這池子。挖的時候朕在想——等它蓄滿了,朕坐在邊上看看,到底值不值三個月。"
"值麼?"
帝辛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畫在石台上的那道酒痕。
酒液滲進石縫裡,留下一道暗色的濕痕,像一道沒乾透的淚痕。
"不知道。朕坐在一個池子旁邊,池子裡全是酒。朕看著它,覺得很好看。但朕已經不知道——是它真的好看,還是朕隻是想找點東西看著。"
子元站在他身後。晚風從池麵上吹過來,帶著濃鬱的酒氣,熏得人暈暈的。帝辛歪在那裡,忽然笑了一聲。"子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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