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章 酒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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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
聞仲把帛書遞過來。
子元接住，展開，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帛書上寫的是：
北海歸來的老兵，多數已經散了——沒有糧餉、沒有甲胄、沒有編製。
聞仲調回來的那點人，也撐不了太久了。新軍那邊，徹底空了。
子元抬頭，看著聞仲。
"太師。大王知道嗎？"
"不知道。"聞仲說，聲音沙啞，"也不用讓他知道。"
子元把帛書卷好，遞還給聞仲。"太師——朝歌現在還剩多少人？"
聞仲沉默了一會兒。"三千。不到了。能拿得動兵器的，大概兩千出頭。"
"夠守門嗎？"
聞仲沒有回答。他看著子元，過了很久，輕輕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小，但子元看見了。
"老夫守了十年北海。
什麼仗都打過。但老夫沒有打過——一座城裡的人都不想守了，隻剩下一個人想守的仗。"他頓了一下，"那個仗，守不了。"
聞仲走了。
子元站在值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消失在回廊儘頭。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風從回廊灌過來，吹得他手裡的竹簡嘩嘩響。
聞仲走後第三天夜裡，子元被叫到酒池邊。
帝辛坐在池沿上，身邊放著一隻敞口的木鬥——糧鬥。
宮裡量糧食用的那種，十升的鬥。池裡的酒液映著月光，亮晃晃的，像一麵碎了的銅鏡。
"子元。你替朕舀一鬥出來。"
子元愣了一下。"大王，這是酒——"
"舀。"
子元接過糧鬥，蹲在池邊，把鬥沉進酒裡。
酒液灌滿鬥身，沉甸甸的，他提起來的時候酒順著鬥壁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啪啪的，像雨點。
"你看，"
帝辛看著那鬥酒，聲音懶懶的，
"這一鬥，從前能換十個人的口糧。現在，一鬥酒，倒進池子裡，連個響都聽不見。"
他伸手，把糧鬥從子元手裡接過來。
端平了，看著滿鬥的酒液，忽然手腕一翻，整鬥酒倒回了池中。
撲通一聲。水麵晃了幾晃，碎光蕩開，又慢慢合攏。
"聞仲說沒有糧了。朕拿酒舀糧。一鬥酒，換一鬥糧——等朕把這池子酒全舀完了，糧就回來了。"
他把空鬥擱在石台上，歪回欄杆上，閉上眼。
子元站在池邊，看著那隻空糧鬥。糧鬥內壁還掛著一層薄薄的酒膜，在月光下泛著暗光。
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帝辛在田埂上告訴他"耕犁改三鏵"——那時候的糧鬥，裝的還是實打實的粟米。
現在糧鬥空了。池子滿了。子元站在那裡，沒有走。
月光照在池麵上，晃晃的，像一層睜不開的眼皮。
他低頭看著那隻空糧鬥，忽然覺得——那隻鬥的形狀，和十四年前田埂上新墳上壓的那塊碎犁鏵，是一樣的弧度。
子元回到值房，翻開那卷十四年前的舊檔。
上麵還留著他自己抄錄的筆跡………！
"帝辛三年，親耕於南郊，勸課農桑，手植桑樹二十株。"
他合上舊檔，走到窗邊。
窗外月光照著酒池，水光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田埂上那個年輕人——腿上纏著繃帶還在畫溝渠圖，端著最稀的流民粥喝了三碗，蹲在新墳前麵說"以後田分好了給他立個碑"。
那個年輕人的手上有泥、有傷、有血，但沒有酒氣。
子元把舊檔放回箱底。
竹簡上"親耕"兩個字被水漬洇了邊，模模糊糊的。他沒有擦，讓它們留在那裡。
他回到案前，翻開這一年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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