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章 聞仲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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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仲回朝那天,朝歌下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細碎的,落在宮牆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子元站在午門內側等,嗬出的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散了又凝,凝了又散。
他等了很久,遠遠地,官道儘頭出現一隊人馬。
稀稀拉拉的,沒幾個人。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人,騎著一匹瘦馬,身上穿著一件舊布袍,領口翻著毛邊,洗得發白了。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穿著布袍的人,沒有旗,沒有甲,什麼都沒有。
那人走近了。
子元眯起眼——風裡夾著雪,吹得人睜不開。
那人勒住馬,在城門口停了停,翻身下來。
下來的時候左腿先著地,右腿跟著蹭下來——是那種在鞍上坐了太多年、腿已經彎不回來了的姿勢。他站穩之後,抬頭看了一眼朝歌的城門。
子元看見他的臉。全白的頭發。全白。胡茬也是白的。
臉上的皮粗礪得像風乾了十年的樹皮,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被砂紙磨了太多次的那種亮,不鋒利了,但還在。
聞仲。
十四年前他走的時候,威風凜凜,鐵甲在身,身後跟著三千精騎。
十四年後他回來了,一身布袍,身後隻有十幾個老卒。
他站在城門口,看著朝歌的門,看了很久,像在確認什麼——像在確認他守了十四年的地方,還在不在。
子元走上前去。他站到聞仲麵前,低頭行了一禮。"太師。"
聞仲看著他,看了兩息。"子元。你老了。"
子元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不知道自己老了。
十四年,他每天都在值房裡抄公文、整理舊檔、替帝辛記錄每一件事。他從沒照過鏡子。他不知道自己老了。
聞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粗糲得像砂紙,拍上去沉沉的。"帶老夫去見他。"
暖閣的門開著。帝辛坐在案前,左手搭在案沿。那根尾指平著,擱在案麵上,像一節枯枝。
十四年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姿勢沒變過——隻是腰更彎了,肩更塌了,頭發灰白,瘦得下頜骨從皮膚底下支棱出來。
案上的公文堆得比人還高,但最上麵那卷是空的,沒有批注,沒有朱印,什麼都沒有。
聞仲站在門口。他沒有行禮。沒有跪。他隻是站在那裡,站在門口,看著帝辛。
帝辛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聞仲全白的頭發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然後他看見聞仲身上那件舊布袍——沒有甲,什麼都沒有。他看見聞仲身後空蕩蕩的門口。
"仲父。"
帝辛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了十四年的木頭。
聞仲走進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戰靴踩在磚地上,聲音沉沉的。他走到案前,站定。
"大王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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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仲父也老了。"
聞仲站在那裡,沒有坐。他開口,聲音沙啞:
"臣守了北海十四年。十四年裡打了四十七仗。四十七仗,都贏了。但臣回來的時候,身後隻剩十七個人。"
帝辛沒有接話。他看著聞仲,目光從那件舊布袍上滑過,從他身後的空門滑過,最後落回他那雙眼睛上——那雙被砂紙磨了太多次的、還在亮的眼睛。
"仲父。"
"臣在。"
"你還記得十四年前朕問你——北海能不能守住,你說什麼?"
聞仲沉默了一會兒。"臣說——'守住北海,守住大商的門。臣在,門就在。'"
"你在。門在。"帝辛重複了一遍,很輕。"十四年了。你在。門在。可朕不在了。"
聞仲的後背僵了一下。
"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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