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章 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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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的早晨,霧很大。
子元站在鹿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幾點上來的,隻記得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就推開了值房的門,穿過空無一人的宮道,一級一級登上石階。
七層,兩百多級。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在胸腔裡回響。
他站在第七層的欄杆邊上。
風從西邊來,裹著晨霧的濕氣。遠處的牧野平原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張被揉皺了的舊帛,正被什麼東西慢慢展開。
他看見原野上有一道暗色的線,綿延的,望不到儘頭。
那道線在緩緩移動,像一條正在蘇醒的巨蛇,蠕動著,往東邊壓過來。
周軍的旗。多到數不清的旗。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低頭看去——鹿台下麵,朝歌城還在沉睡。
城牆上的旗幟已經撤了大半,幾根空旗杆戳在晨光裡。
城門樓上的守卒寥寥,穿得破舊,甲都聚不齊了。
城裡沒有備戰的聲音。
沒有人跑動,沒有人喊叫,沒有兵器相撞的脆響。
整座城像一個人已經知道自己命數已儘,隻是坐在屋裡等最後那一刻到來。
子元沿著原路走下來。
走到第二層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影,佝僂著,緩緩攀上台階。
是帝辛,披著那件玄色舊袍,沒有執竹杖,左手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的背弓得很深,像一座城塌到最後,隻剩城門還立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費勁。
左腳落在石階上,頓一下,右腳跟上來,再頓一下。
腰側發出極輕的聲響——哢,一聲。哢,又一聲。
那聲音細而脆,像一根枯枝被反複折斷。
他走到第四層,停了。
他扶著欄杆喘了口氣,然後抬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許是在看鹿台頂,也許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子元沒有出聲,跟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也停下來了。
兩個人在第四層站了很久,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灌進子元的袖口。
帝辛沒有回頭,繼續往上走。一層,兩層,三層。
走到第七層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扶著欄杆,看著遠處的牧野。
平原上那道暗色的線,已經鋪展開來。
晨霧散了一些,他看見旗,看見甲胄反射的光,看見密密麻麻的人影。他看了一會兒,開口:"來了。"
子元站在他身後。"是。"
帝辛又看了一會兒。"多少人?"
"軍報上說,五萬。"
"朝歌還有多少?"
子元沉默了一會兒。
"守城的,不到三千。能拿得動兵器的,大概一千出頭。其餘的……"
他停了一下,
"是奴隸。大王。他們被綁在陣前,手裡拿著農具,沒有甲。"
帝辛沒有回答。
他扶著欄杆,看著牧野方向。
晨光正在升起來,霧慢慢散了,遠處的原野越來越清晰。
他站在那裡,全白的頭發在風裡飄著,像一麵褪儘了顏色的舊旗。他開口了,聲音沙啞的:"子元。"
"在。"
"你看見那些奴隸了嗎?"
子元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
遠處最前麵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影,赤著腳,站在晨露打濕的草地上。
手裡的農具——鋤頭、鐮刀、木棍——在晨光裡反著微微的光。
他們被綁著,串成長長的人鏈,站在周軍的陣前。"看見了。"
"他們拿的是朕當年鑄的犁。"
子元沒有說話。
帝辛扶著欄杆,聲音很輕:
"朕二十一歲那年鑄犁。
朕以為——鑄了犁,他們就能過上好日子。
朕鑄了犁,分了地,改了均田,開了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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