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始終扶著欄柱，步子慢，但每一步都落得穩。走到第四層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氣。
風從高處灌下來，吹動他玄色衣袍的下擺，空蕩蕩的。他停了兩息，繼續往上走。第五層，第六層，第七層。
子元跟在他身後，隔著五級台階。他看見帝辛登上第七層平台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慢慢站直了身體。
暮色已經完全鋪開了。天邊的雲是暗紅色的，厚厚地疊在西邊的天上，像一層燒過的灰燼。
遠處的牧野方向，風裹著塵土的氣息吹過來。
帝辛站在欄杆前麵，麵向西邊，麵向牧野的方向。
他的左手扶著欄杆，那根尾指平著搭在石麵上，像一節終於安靜下來的枯枝。
他的白發被風吹起來，散在暮色裡，像一麵褪儘了顏色的舊旗。
"子元。你上來。"
子元走上最後幾級台階。他在帝辛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帝辛沒有回頭，隻是看著西邊。天邊暗紅色的雲正在慢慢變暗，從紅變成紫，從紫變成灰，最後變成一種沉沉的墨藍。
遠處，牧野方向的天際線上，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子元。"帝辛說，聲音很輕，
"朕站在這上麵，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看，都跟上次不一樣。
第一次看的時候，朕看見的是萬國朝拜。
第二次，看見的是朕自己造的鼎。
第三次，看見的是牧野。第四次——朕看見的是——"
他停了一下。
"——什麼東西都沒有。"
子元站在他身後。風吹得他眼眶發酸，但他沒有眨眼。
帝辛從袖中取出那枚青白色的玉蟬，握在掌心，被他的手溫握得溫潤。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火鐮。
鐵質的，舊了，邊緣磨得光滑。
他把火鐮和玉蟬並排放在欄杆上，擱在手邊。
火鐮的鐵麵上，映著遠處朝歌城最後一盞還亮著的燈火，薄薄的一線反光，像一根細小的火柴在夜裡被擦了一下——嗤，然後滅了。
玉蟬還亮著，青白色的溫潤光澤在暮色裡泛著微微的光。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兩樣東西，又抬頭望向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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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正在合攏，最後一縷光在天際線上縮成一條細線，像一柄正被緩緩合上的刀刃。
風從西邊來，裹著塵土和草籽的氣息，從他空蕩蕩的袖口穿過，沒有留下任何聲音。
"朕這輩子，守了很多東西。守了田埂，守了均田，守了新軍，守了商路。"帝辛的聲音越來越輕，"朕守了二十五年，最後——什麼都沒有守住。"
"但朕守過。"
風大了一些。西邊的天已經徹底暗了。
"子元。"帝辛的聲音從風裡傳過來，很輕，"那枚犁鏵殘片——在案上。你替朕收著。替朕留著。要是有一天——還有人記得——'這土能種東西'——"
子元站在他身後。他的掌心合攏，硬繭壓著硬繭，像兩片舊土貼在一起。
帝辛沒有回頭，他看著西邊已經徹底暗下去的天，又開口了。
聲音更輕，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當年在田埂上，朕蹲了四十三夜。有一個晚上，朕點了一堆火。不大，小小的，怕燒著旁邊的莊稼。
朕蹲在火堆邊上，看著那些流民圍著火坐著。他們不說話。朕也不說話。但朕覺得——那堆火，替朕說了很多。"
"現在朕想再點一堆火。更大一些的。亮一些的。亮到——"
他停了一下。
"——亮到，哪怕天再黑，也有人能看見。"
他伸手，把火鐮握回手裡。指腹在鐵麵上輕輕擦了一下，發出極細的聲響。
然後他把玉蟬也拿起來，收回袖中，貼著心口放著。
遠處，朝歌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那些光，在子元眼底映成一片碎金，像一麵被摔碎的銅鏡，每一片都反射著不同的光。
他站在鹿台上，看著那些燈火一點一點鋪開——新的燈火，正在這座舊城裡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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