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章 朝歌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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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打開的聲音，子元在值房裡聽見了。
很悶的一聲。像什麼沉重的東西被從裡麵推開，銅軸碾過門臼，鈍鈍地響了一下，然後是鐵鏈鬆脫的嘩啦聲，最後是門板撞在城牆內壁上的聲音。咣——一聲，然後停了。
他沒有起身，隻是坐在案前，手裡握著筆。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墨汁凝了，沒有落下去。
城外有馬蹄聲傳進來，從疏到密，從遠到近，像一陣潮水漫過堤壩，正往城裡灌。
他聽著那些聲音，筆懸著，一滴墨終於落下來，滴在竹麵上，洇開成一個小小的圓。
他看著那個圓，慢慢變乾，邊緣收攏成一個深色的漬。
馬蹄聲越來越密了，其間夾雜著腳步聲、兵甲碰撞的脆響、偶爾一兩聲短促的呼喝。
他擱下筆，把竹簡卷好，放進袖中，推門走出去。風大，吹得他衣角翻飛，帶著初春特有的那種乾燥的、帶著塵土的氣味。
宮道兩側的宮人已經不見了，侍從也不見了，連守門的卒也沒了。
整座宮城空蕩蕩的，像一隻被掏空了的舊櫃子。
他正準備往暖閣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一個人從回廊那頭走來——深衣，素麵，灰白的發髻束得整整齊齊，手裡握著一樣東西。微子啟。
他走到子元麵前，停住了。他沒有看子元，他看著暖閣那扇門。
"他還在裡麵？"
子元沒有回答。
微子啟沉默了一會兒。"老夫來還一樣東西。"
他伸出手。掌心裡躺著那方玉璽。石麵上的刻字被磨得模糊了——商王的痕跡已經被徹底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刻的"啟"字。
筆畫淺，但鋒利，像一道剛剛愈合又被重新劃開的傷口。
"老夫擦了一輩子。擦到最後，把它擦成了自己的名字。
現在——老夫來還給他。"
他握著玉璽，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推門，走進去。
帝辛坐在案前，背對著門。微子啟站在他身後，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案，案上空無一物。
微子啟把玉璽放在案麵上。石頭落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老夫來還你。"
帝辛沒有回頭。"你擦了一輩子。擦成自己的了。不用還。"
微子啟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
"老夫恨了你一輩子。"
那聲音沒有恨意，也沒有愛意，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落進很深的水裡，最後隻剩一聲沉悶的餘響：
"從你還小的時候就開始恨。你做什麼都對，做什麼都有人跟著，做什麼都有人說'大王聖明'。
老夫做什麼——都隻是'大王的長兄'。擦了一輩子璽，擦到最後，老夫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可老夫擦完了。老夫想起來——老夫叫啟。不叫'大王的長兄'。"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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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來還你玉璽。不是因為老夫悔了。是因為老夫——想把恨留在這裡。走了以後，再也不恨了。"
帝辛沒有回答。他坐在案前，背對著微子啟。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空案，案麵上放著那方玉璽。
微子啟看著他弟弟的背影，過了很久，慢慢轉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很低："把璽還你。走遠之前，來見你最後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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