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章 殘書自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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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尚十三歲那年春天，祠堂塌了一麵牆。
牆根底下露出一堆舊簡，被雨水泡得發黑，邊緣卷曲。村裡人路過，沒人撿。
有人抬腳踢了一下，散了一地。呂尚蹲在旁邊看著，等人都走了，把竹片攏起來，搬到祠堂沒塌的角落裡，用袖子擦乾淨泥，一塊一塊攤在石板上晾。
他看不懂上麵的字。
但他覺得這些東西不該丟在泥裡。
第二天他又去了，蹲在那些舊簡前麵，看了很久，撿起其中一片，上麵的刻痕被泥糊住了，他用指甲刮了刮，露出一個字的輪廓。
他不認識那個字，但那個字的形狀像兩條交錯的河。
他蹲在那裡，把那片竹簡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後放下，又拿起另一片。從那天開始，他每天傍晚都去，天黑之前走。
風從缺口灌進來，吹得殘簡的係繩在風裡晃動。
後來他認出了幾個字。
有幾個字和父親教他的那卷舊簡上的一樣，他蹲在那裡，用那些認識的字去猜不認識的字，像從一條裂縫往裡麵看，看不大清，但能看見裡麵還有東西。
他蹲在那裡，一卷一卷地翻，膝蓋抵著地，背靠著牆。
風從缺口灌進來，吹在他後頸上，他沒有動。
他不知道自己在讀什麼，隻是覺得那些字在對他說話，像河床在枯水期露出來，上麵留著水退去後的紋路。
母親知道他在祠堂待著，沒有攔他，隻在他出門前說了一句："別讓人看見。"
那年旱災來了。春雨沒落，夏雨稀薄，田裡的苗黃了一半。
村裡人開始借糧，借不到的人家開始賣東西。
呂家沒什麼可賣的，母親把灶房的鐵鍋端下來，在院角用兩塊石頭支著一口陶罐煮粥。
粥稀得像水，碗底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有一天鄰居劉叔來了，說家裡揭不開鍋了。
母親走進灶房，從陶罐裡舀了一碗粥遞給他。
劉叔端著碗，看了一眼，說："你家也沒多的。"母親說："有粥。"劉叔端著粥走了。
後來那碗粥的事傳開了。
有人說呂家心善，有人說呂家傻。
等到豐年，田裡收了糧，有人當麵說了一句："呂家那孩子，給他一碗粥也長不大。"呂尚從旁邊走過，聽見了，沒有停，也沒有抬頭。
那天傍晚他去祠堂，蹲在那些舊簡前麵，沒有翻開。
他蹲了一會兒，想起鄰居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嘴咧著，一邊說一邊笑，像是怕別人不知道自己說了句聰明話。
他坐在祠堂的台階上，把手裡的竹片放在膝蓋上，沒有翻開。
他想起舊簡上寫著"水至萬物生，水不至萬物枯"，他想起鄰居端著粥走的時候背影。
他沒有合上，也沒有翻開，就那麼坐著，看著院牆那個方向，看了一陣又低下頭，像在辨認一個他已經認識的字。
風從他後背穿過去，吹向祠堂外麵那條巷子。
他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竹片放回原處，蓋好，轉身走回家。路上他走得很慢，到門口的時候蹲下來摳了一把土，搓碎了，又從指縫漏下去，然後站起來跨過門檻。
那年秋天，商吏來村裡選人。
說是給官府選書吏，要識字的、機靈的、能辦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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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了三個，其中一個是呂尚。
商吏站在他家門口，說："你跟我走，吃官糧，不用再蹲祠堂了。"
呂尚站在門檻後麵，沒有跨出來。商吏說："你識字，會寫，管賬、錄冊、跑腿，比在這蹲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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