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 章 稚子的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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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翻開新帛，筆尖懸在半空，墨滴將落未落。
他想起那卷舊冊裡還有一行小字，壓在箱底，墨跡褪得隻剩輪廓。翻出來，對著光辨認，是呂地某個小吏的隨筆：
"薑尚幼時，村人稱其癡。十二歲能識鬥弊，不言。人皆謂其愚，唯餘觀其目，不似稚子。"
子元把舊冊合上，裂了尖的筆終於落下。
呂尚十二歲那年冬天，沒糧了。
他去幫人屠牛，換半塊骨頭熬湯。刀不穩，牛血濺在臉上，熱乎乎的。他舔了舔嘴角，鹹的。
主家說："小子，你手太軟，不適合乾這個。"
他沒說話，把刀擦淨，還回去，走了。
第二天去學算卦，背了三天的爻辭。給人算了一卦，說"吉"。那人家當天丟了羊，回來罵他。
他站在路邊，等那人罵完，把卦錢退了一半。
第三天去種地，地不是他的，是租的。商吏來收捐，他躲進草垛，等腳步聲遠了，才出來。地裡的苗被踩倒一半。
他蹲在田埂上，把倒了的苗一根一根扶起來。
扶到第七根，扶不起來了，斷了。
他坐在田埂上，坐到天黑。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回家。
家裡沒火。他摸黑躺下，聽見母親在裡屋咳嗽。
他沒睡著，在想明天去哪混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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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商吏又來收冬捐。
他靠在牆根，臉朝著地，手指摳進泥縫裡。
商吏從他麵前走過，皮靴底沾著雪和糞，沒停。一個小孩蹲在牆根玩泥巴，不值得看第二眼。
呂尚的手指在泥縫裡摸到一塊碎陶片，鋒利。他把它攥進掌心，沒抬頭。
商吏的鬥是有機關的。不是零件，是手法——鬥微微傾斜，粟麵塌下去三指寬。
呂尚看了三個冬天，十七戶人家，從頭看到尾。他知道哪隻手按鬥沿，哪隻手在背後打手勢讓莊丁靠近。
今天被按鬥沿的是老劉。
老劉說："我稱過，滿的。"
商吏沒說話，巴掌落下來。老劉嘴角的血混著唾沫吐在雪地上，退到旁邊，把剩的粟倒回自己布口袋。
他的手在抖，抖得袋口對不準鬥沿，撒了一半。
呂尚蹲在牆根，掌心那塊碎陶片硌得生疼。他沒站起來。
商吏走遠後，老劉還蹲在那裡，臉朝著雪地上的血。
呂尚把陶片扔進泥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回家。
那夜他翻出舊簡，上麵寫殷商律令："民不耕，罰。耕不稅，罰。稅不足，罰。"
三條。全是罰。
他盯著那個"罰"字看了很久，簡上的墨跡被燭火照得一跳一跳。然後他吹滅蠟燭，把簡塞回灶膛邊的草堆裡。
他開始夜裡出門，扛一卷草席到後山。
不是看星象——他看不懂——是數星星。
東邊的三顆，西邊的兩顆，中間一顆最亮。他用樹枝在地上畫記號，隔幾天畫一道。
三個月後，最亮的那顆從東邊滑到了西邊。
他在記號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抹掉。
沒說出口。
開春，商吏來收春捐。老劉交不起。
商吏說："你家兒子，頂一年徭役。"
老劉蹲在門檻上，沒說話。他兒子被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劉還蹲在那裡，臉朝著地麵。
呂尚站在自家門口，看見了。
他手裡攥著一把柴刀，是早上劈柴忘放下的。柴刀的柄被手汗浸濕了。
他看著老劉兒子的眼睛——那孩子比他大三歲，去年還往他後背砸過土塊——那眼睛裡沒有恨，是空的，像被鬥沿壓塌的粟麵。
呂尚沒走過去。他轉身進屋，把柴刀放回灶房，刀刃朝著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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