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章 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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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尚坐在山巔石頭上，廣成子坐在旁邊，兩人中間放著那壺劣酒。
同門在遠處閒聊——紂王在朝歌修鹿台，征發民夫三年。西岐姬昌減稅分田，收容流民。
呂尚手裡捏著一片鬆針，慢慢搓，搓碎了，散在風裡。
"想去？"廣成子問。
"去哪？"
"西岐。"廣成子仰頭喝了口酒，"你剛才搓鬆針的時候，念了三次'姬昌'。"
呂尚手指一頓。他沒意識到自己念出聲。
"我不去。"他說，"我是雜役。"
"雜役不能下山？"
"下山了，去哪？"
廣成子把酒壺遞給他。呂尚沒接，廣成子硬塞到他手裡。酒是涼的，燒喉嚨。
"宋家莊。"廣成子說，"朝歌城南。"
呂尚猛地轉頭看他。
"你枕頭底下壓著塊木牌，我收拾屋子時看見的。"廣成子神色不變，"朝歌城南，宋家莊。姓宋的，叫宋異人？"
呂尚攥著酒壺，指節發白。
"他給你留的？"
"……嗯。"
"多久了？"
"七年。"呂尚頓了頓，"七年前走的。"
廣成子把酒壺拿回來，喝了一口，又一口："七年。你在這裡掃了七年地，擦了七年香爐，澆了七年桃園。他呢？"
"不知道。"
"你沒卜過？"
呂尚搖頭。他卜過能不能成仙，沒卜過宋異人還在不在。
"為什麼不卜？"
呂尚沒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山影，西邊的，像一條河分成兩道支流。他想起藏書閣那堆殘簡裡見過的"周"字，刻得淺，筆畫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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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怕？"廣成子問。
呂尚還是沉默。
廣成子把酒壺放在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我明天下山。師父讓我去朝歌，送一封信。"
呂尚抬頭。
"你可以跟我走到山腳。"廣成子沒看他，"到了山腳，你想回就回，想走就走。我不送，也不攔。"
他走了，劣酒的味道散在風裡，和七年前一樣。
呂尚蹲在山坳裡，又練了一次步法。這次比上次多挪了兩步，落地還是不穩，但沒有晃。他蹲在地上喘氣，看著自己踩出來的那幾個腳窩，深淺不一，間距不均勻，像田埂上被雨衝出的淺溝。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個腳窩的邊緣，土是濕的，涼。
他站起來，走回雜役院，拿起竹帚，開始掃院子。掃帚劃過青磚，沙沙聲。掃到第七下，他停住了。
他想起廣成子說的"別隻想著逃"。
他想起宋異人說的"碗裡有飯就是仙"。
他想起天尊說的"你命數淺薄，凡根難脫"。
他想起七年前，宋異人轉身走進雲霧，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捏著木牌，想追上去，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他想說："等等我。"
但他沒追。七年前沒追，現在也沒追。
他繼續掃院子，掃完，把竹帚靠回牆角。轉身進屋之前，他看了一眼西邊的山影——比以前更遠了一些，像有人在那邊敲了一下。
夜裡，呂尚躺在草席上，手裡捏著那塊木牌。朝歌城南，宋家莊。字跡被手汗浸得模糊，但他還能認出來。
他想起白天廣成子說的"到了山腳，你想回就回，想走就走"。
他想起自己回答"我是雜役"。
雜役不能下山？能。雜役下山了去哪？不知道。但有人給過他一個地址，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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