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章 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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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儘頭,炊煙歪歪扭扭地升起來。
薑尚扶著一棵老槐樹,喘了半天氣。七十二歲,骨頭縫裡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往下墜。他摸了摸懷裡,硬邦邦的,是半塊道觀裡帶出來的乾糧,已經發黴了。
宋家莊。宋異人。半生唯一俗世舊交,在此置下田產商鋪。是他下山後,唯一可投奔之處。
他直起腰,往那團炊煙走。
門是虛掩的。薑尚推門,門軸吱呀一聲。
院裡曬著穀子,金黃一片。宋異人正蹲在廊下喝茶,聽見響動,茶碗停在嘴邊。
薑尚站在日頭底下,滿身塵土,衣衫破爛,身形佝僂。四十年道觀獨居,青燈黃卷,驟然站在熱鬨富庶的宋宅裡,局促木訥,手腳不知往哪放。
"子牙?"宋異人愣了半晌,才從那張皺巴巴的臉上辨認出舊友。他放下茶碗,大步過來,油手在衣襟上抹了兩把,一把攥住他枯樹枝似的手腕:"我的老天爺,你怎麼搞成這副德行?"
薑尚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乾草,一個字吐不出來。
宋異人念早年結拜情誼,毫不計較他落魄模樣。
"三子!把東廂收拾出來!讓你娘煮碗麵,臥兩個蛋!"
一個後生從貨倉裡探出頭,看了薑尚一眼,又縮回去。
當下收拾廂房安頓食宿,衣食日用一應周全。全然不催他尋營生還債。
連日飽食暖居,薑尚緊繃多日的心神稍稍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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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日日內心不安。長久依靠友人接濟,於情於理都難以心安。可他完全不懂市井營生,不知從何處著手糊口。
夜裡躺在軟得發慌的床墊子上,翻來覆去,骨頭硌得生疼。窗外廚娘收拾灶台,鍋鏟刮著鍋底,沙沙的。他盯著房梁,數了二百多隻羊,沒睡著。
白日閒坐庭院。
莊內佃戶耕作,夥計打理商鋪。旁人手腳麻利,各司其職——有人彎腰捆柴,草繩在指間翻飛;有人扛著糧袋往車上撂,腰一挺,百來斤穩穩落位;有人蹲在門檻上修籮筐,竹篾子穿來穿去。
唯有他呆立一旁。想搭手乾活,都分不清輕重工序。
一個佃戶遞來鋤頭:"老爺子,試試?"
他接了,沉得手腕發顫。往地裡一刨,土塊飛濺,差點砸到自己腳麵。佃戶笑了笑,把鋤頭拿回去,走了。
薑尚站在田埂上,褲腳沾了泥,不知道自己該往哪站。
夜裡獨坐燈下,翻撿殘存古籍。
紙上治亂方略,清晰通透。落到種地、買賣、手工這類實事,卻半點主意也拿不出來。
燈芯劈啪爆了個燈花。巨大落差,壓得他滿心煩躁。
他盯著那簇火苗,發了半宿的呆。
宋異人時常與他閒談天下時局。
這天老槐樹下,矮桌,一壺米酒,兩碟鹹菜。宋異人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嚼得嘎嘣響:"子牙,你說這紂王,奢靡苛暴,還能折騰幾年?"
薑尚端著酒碗,沒急著喝:"東邊夷人蠢蠢欲動,西邊姬昌養精蓄銳。商的氣數,怕是不長了。"
"西岐呢?"
"日漸興盛。禮賢下士,輕徭薄賦。天下人心,往西去了。"
薑尚條理分明,剖析利弊,一番談吐頗有見地。
宋異人酒碗懸在半空,忘了放下。暗暗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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