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章 賣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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笊籬在牆角堆成小山,歪的裂的,竹篾上結著暗紅的血痂。
馬氏一腳踢上去,笊籬滾到院角,撞在井台上,碎成三瓣:"這東西能當飯吃?能?"
薑尚蹲在門檻上,手指纏著布條,沒抬頭。
"改!換!門!路!"馬氏叉著腰,胸脯起伏,"賣麵!白麵!城裡人都吃這個!"
她轉身,圍裙帶子在腰後甩出一道弧線,往宋異人院裡去了。
薑尚張嘴,想說點什麼。風灌進來,堵住了喉嚨。
淩晨,雞沒叫。
薑尚摸黑起床,擔子擱在院角。兩筐白麵,粗布蓋著,四角壓了石頭。
他彎腰,扁擔往肩上一擱,哢嚓一聲,骨頭像被劈開。年邁腿腳被壓得往下沉,他扶住牆,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外挪。
天還黑著,路看不清。他緊盯兩側,生怕磕碰撒漏。擔子吱呀吱呀響,像老牛的喘息。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他歇了一腳。扁擔換到另一頭肩膀,皮肉火辣辣地疼。
二十裡。他走了兩個半時辰。
朝歌城。鬨市。
薑尚挑著擔子,穿行街巷。白麵在筐裡,粗布蓋著,像兩堆雪。
他不會吆喝。嘴唇動了動:"麵……白麵……"
聲音像蚊子叫,被風吹散了。
旁邊賣豆腐的老漢,梆子敲得震天響:"豆腐——嫩豆腐——"
薑尚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走。
半天。僅有兩三個人駐足問價。
一個婦人掀開粗布,手指撚了撚麵,又放下:"貴了。"
一個老漢問:"幾文一斤?"薑尚報了價,老漢猶豫再三,搖頭走了。
薑尚站在日頭底下,汗從額頭流進眼睛裡,澀。他抬手擦,手上有麵灰,擦成一道白印子。
日頭偏西。
一個穿短褐的漢子走過來,腳上有泥,像工地乾活的。
"白麵?全要。"
薑尚愣了一下,手開始抖。他放下擔子,掀開粗布,去拿秤。
秤杆是借的,他不熟,秤砣滑來滑去,定不住。
"快點,趕工呢。"漢子催促。
薑尚額頭冒汗,手指在秤杆上打滑。好不容易秤砣定了,正要稱重——
驟然一陣狂風。
從街角卷過來,帶著塵土沙石,像一條黃龍撲過來。
薑尚下意識去護麵筐,扁擔被風掀翻,兩筐白麵騰空而起,粗布像翅膀一樣張開。
漫天。白麵。塵土。沙石。混在一起。
狂風掀翻麵筐。
整擔白麵儘數灑落街邊,像下了一場雪,雪裡混著泥,混著石子,混著雞糞。
薑尚伸手去抓,抓了一把泥麵,從指縫漏下去。
風停了。
滿地汙麵。白的灰的黃的,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的粥。短短片刻,全部糧食徹底報廢。
再無售賣可能。
薑尚愣在原地。
擔子翻在一邊,筐底朝天,像兩張嘲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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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滿地汙麵,渾身冰涼。辛苦借來的本錢,頃刻全部虧損。宋異人的錢。馬氏的指望。
他彎腰,想捧起一把麵,麵從指縫漏下去,混著泥,混著石子。
半晌,邁不開腳步。
賣豆腐的老漢收攤路過,梆子不敲了,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走了。
失魂落魄。空手歸家。
擔子扔了,筐扔了,隻剩一根扁擔,扛在肩上,輕飄飄的。
馬氏在院門口等著,圍裙上沾著麵灰——她在揉明天的麵團。
"麵呢?"
薑尚站在院門口,影子縮成一團。
"說話!"
"大風……"他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掀了……"
馬氏臉白了,又紅了,又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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