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章 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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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次!"
陶缽砸在地上,黍粥濺到薑尚腳背,燙,他縮了一下。
馬氏站在灶台前,圍裙上沾著灰:"兩次全敗!宋異人的米是天上掉下來的?"
薑尚張嘴:"我……"
"你什麼你!"馬氏往前一步,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笊籬編不好,麵撒了,你還能乾什麼?"
薑尚抬手擦臉,手上有墨漬,擦成一道黑印子。他看著馬氏,嘴唇動了動,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再試。"
"試?"馬氏笑了,笑聲像破鑼,"你試什麼?試到宋異人傾家蕩產?"
薑尚沒說話。院門外傳來驢叫,宋異人牽著驢站在那兒,驢背上馱著一袋粟米。他聽了一會兒,沒進來,把粟米袋卸在門檻邊,牽著驢走了。
第二天,他又來,空手,往石碾上一坐。
"南門,我有間肆。"他拍腿,石碾震出一層浮土,"你替我管,不用出貝。"
薑尚張嘴:"我不通……"
"明日辰時,"宋異人站起來,皂靴踩在泥地上,"我讓駟車帶你過去。"
"異人兄,"薑尚往前一步,"我……"
宋異人已經走了,背影拐過院牆,沒了。
薑尚站在原地,字卡在喉嚨裡,上下不得。他低頭看著門檻邊的粟米袋,袋口鬆了,幾粒粟漏出來,被螞蟻圍住,黑壓壓一片。
駟車是牛拉的。薑尚坐在車上,手裡攥著宋異人給的海貝,一串,齒紋硌著掌心。
"掌櫃的,"車夫回頭,是個斷了左耳的奴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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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不大,土坯茅舍,門口懸著赭色麻布,"酒"字顏料剝落。正對城門甬道,往來商旅必經。
宋異人把卜骨塞給他:"上月的賬。"
薑尚低頭看著卜骨,刻痕密密麻麻,像螞蟻爬過。他伸手,指尖撫過一道刻痕,粗糙,冰涼。
"我不識……"
"讓夥計教你,"宋異人已經轉身,"他叫阿倉,自由民,比我還在行。"
"異人兄,"薑尚攥住卜骨,"我學東西慢。"
宋異人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慢就慢,有我在。"
他走了。薑尚站在土台後麵,卜骨攥在手裡,邊緣硌進掌心。他低頭,對著卜骨,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我學東西……慢。"
阿倉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墨漬。
"掌櫃的,今日進三甕酒,"他指著後院,"醃肉掛梁上,黍米堆東角。陰雨天少進,晴日多備。"
薑尚點頭:"陰雨天少進,晴日多備。"
他默念,像背書。
雨下了三天。不是春雨,是商末的秋雨,混著黃土沙塵,落下來是泥點。
薑尚站在門口,看著空蕩的甬道。遠處城牆上有兵卒走動,矛尖在雨幕裡一閃。
後院,阿倉拎起一壇酒,開封,酸了。酒液倒在城根排水溝,混著雨水,往低處流。
"掌櫃的,"阿倉抬頭,"三甕全酸了。"
薑尚張嘴:"我……"
"陰雨天不該進這麼多,"阿倉低下頭,"我跟您說過。"
"你說過,"薑尚聲音發乾,"我忘了。"
他往前一步,看著空陶甕堆成小山,甕底綠黴像苔蘚:"我再記。你再說一遍,我記。"
第四天,太陽出來。
甬道人湧進來。穿葛衣的平民,穿絲綢的貴族,牽羊的牧人,羊糞蛋子滾了一路。土台前擠滿了人,陶碗碰撞,海貝叮當。
"酒呢?"
薑尚往後院看了一眼,空陶甕堆成小山:"沒了。"
"肉呢?"
抬頭,房梁空蕩蕩,鐵鉤鏽成血色:"賣完了。"
貴族把陶碗往土台上一摜,碗沿磕出缺口,碎片濺到薑尚手背上,劃出一道血線。他縮了一下,沒出聲。
人群罵罵咧咧散去。有人踢翻門檻邊的陶缽,黍粥灑出來,被踩進泥裡,吱嘎一聲,像骨頭被碾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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