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章 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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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賣你別碰了。"
馬氏把算盤往灶台上一摔,珠子蹦出來,滾了一地。她沒撿,腳踩過去,哢嚓一聲,像骨頭斷了。
"去郊外。開荒。放牧。"她叉著腰,胸脯起伏,"靠力氣,安穩糊口。"
薑尚站在門口,影子被門檻切成兩段。他張嘴:"我……"
"你什麼你!"馬氏往前一步,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種地你不會?放羊你不會?牲口都會,你不會?"
薑尚抬手擦臉,手上有墨漬,擦成一道黑印子。他看著馬氏,嘴唇動了動:"我試試。"
"試?"馬氏笑了,笑聲像破鑼,"你再試不成,我就回馬家莊。我六十八了,不想死在你手裡。"
薑尚沒說話。院門外傳來牛叫,宋異人牽著兩頭黃牛站在那兒,牛背上馱著犁具。
宋異人把韁繩塞到薑尚手裡,牛皮繩粗糙,磨著掌心。
"小片荒田,"他指著遠處,"城南三裡,靠河。十餘頭牛羊,已經圈好了。"
薑尚攥著韁繩,牛溫熱的鼻息噴在他手背上:"異人兄,我四十年沒下地……"
"儘量簡化了,"宋異人拍他肩膀,拍得他往前一傾,"靠力氣,安穩謀生。你有力氣,慢慢來。"
他走了,皂靴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串腳印。薑尚站在原地,兩頭黃牛低頭啃草,草汁染綠了牛嘴。
荒田在河灘邊,土硬,板結,像凍僵的獸皮。
薑尚扶著犁,黃牛往前拉,犁尖紮進土裡,淺了,翻出一層皮;深了,犁尖卡住,牛掙了兩下,繩套勒進皮肉,牛哞了一聲。
他分不清最佳播種時節。春分?清明?穀雨?道觀裡不種這個,道觀裡隻有鬆針落滿石階的季節。
他彎腰播種,手抖,種子撒得不勻,一坨密,一坨疏。疏的地方長草,密的地方擠死。
除草。他蹲在地裡,分不清水稗和禾苗。拔了一株,綠的,有穗——是禾苗。又拔了一株,綠的,沒穗——也是禾苗。第三株,綠的,葉子寬——雜草。他鬆了口氣,拔了,扔在田埂上,根須帶著土,像一團亂發。
阿倉路過,扛著鋤頭,看了一眼田埂:"掌櫃的,您拔的三株,兩株是禾苗。"
薑尚低頭看著手裡的雜草,又看著田埂上的禾苗,手指攥成拳頭,又鬆開:"我……我再認。"
放牧在河坡,草淺,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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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尚坐在土坎上,書攤在膝蓋上,是殘存的典籍,紙頁發黃,邊角卷了毛。牛羊在坡上散著,低頭啃草,啃著啃著,往遠處走。
他低頭看書,"治亂方略"四個字,清晰通透。風翻了一頁,他沒按住,紙頁嘩啦響。
牛哞了一聲。他抬頭,牛羊已經翻過坡,進了鄰家的麥田。麥穗青,被牛嘴卷進去,嚼得汁水直流。
鄰家漢子扛著鋤頭過來,臉紫了:"薑尚!"
薑尚站起來,書滑到地上,被風吹得翻頁:"我……我沒看住……"
"沒看住?"漢子把鋤頭往地上一插,"這是我家過冬的糧!"
薑尚彎腰,從懷裡掏出海貝——宋異人給的,還沒用完——數了數,遞過去:"賠……我賠……"
漢子接過海貝,齒紋硌著掌心,他數了數,哼了一聲,走了。
薑尚站在原地,書還在地上,風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停在"民以食為天"那一頁。
春種到秋收。
薑尚頂著烈日,皮膚曬裂,像旱季的河床。風雨來了,他站在田裡,蓑衣漏雨,雨水順著脊梁往下淌,在褲腰處積成一圈濕痕。
秋收。他彎腰割穗,手抖,鐮刀割進手指,血滲出來,和麥穗混在一起,分不清顏色。
收成微薄。大半田地近乎絕收——拔錯的禾苗,撒密的種子,旱死的苗,澇死的根。
牛羊也慘。照料粗心,草料不足,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數得清。兩頭牛走失了,找回來一頭,另一頭被狼拖了,隻在河灘找到半截牛蹄,骨頭露著,像一截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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