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章 夫妻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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笊籬在牆角爛成竹片。米麵在泥裡結塊。酒肆的幌子被風吹破，"酒"字隻剩半邊。田埂上的禾苗枯成一把草。
四條生路。儘數走到絕境。
薑尚站在院中央，手裡攥著最後一隻陶甕，甕底裂了縫，漏出幾粒陳黍。他低頭看著，手指攥緊，陶片紮進掌心，血滲出來，和黍粒混在一起，分不清顏色。
他耗儘心力。每一條。簡單營生。最終全部虧損失敗。
馬氏不再催了。
她坐在灶台前，背對他，鍋鏟刮著鍋底，沙沙響。薑尚進門，她沒抬頭。薑尚說話，她沒應聲。薑尚站在她旁邊，她往旁邊挪了挪，像避開一隻蒼蠅。
"明日……"薑尚張嘴。
"明日什麼？"馬氏終於開口，聲音像鍋底刮出來的，"笊籬？麵？酒？地？"
薑尚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六十八了，"馬氏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摔，"不指望了。你一輩子都不可能養家立業。"
她站起來，圍裙帶子甩出一道弧線，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風，風裡有油煙味，和當年道觀裡的鬆煙味不一樣。
鄰裡不再壓低聲音了。
"薑尚？那個老神仙？"
"神仙個屁，靠朋友接濟，耽誤妻子大好年華。"
"馬氏慘，六十八嫁他，以為找個依靠，結果找個累贅。"
話從牆根底下飄進來，飄進窗戶縫，飄進薑尚耳朵裡。他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塊殘破的卜骨，刻痕密密麻麻，像螞蟻爬過。
他張嘴，想對那牆根說"我試過"，想說"我追過牛"，想說"我分了草和苗"。
牆根底下的人已經走了，腳步聲混著笑聲，像算籌散落一地。
薑尚常常走到曠野。
河灘邊，田埂上，土坎後。他坐著，書攤在膝蓋上，紙頁發黃，邊角卷了毛。風翻了一頁，他沒按住，紙頁嘩啦響。
他複盤。一遍遍。
笊籬——篾條粗細不勻，縫隙不整。麵——風來了，不會護筐。酒肆——陰雨天進酒，晴日斷貨。田地——草苗不分，牛走失了。
他承認。長期隱居山林，完全脫節俗世。手腳笨拙。思慮務實不足。
風又翻了一頁，停在"治亂方略"四個字上。他盯著，眼睛發酸，揉了揉，字還在，清晰通透。
可每當靜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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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勢。諸侯強弱。治亂方略。
思路格外清晰周全。
商紂奢靡，西岐仁德，天下人心往西。他在道觀裡觀星，星象告訴他，商的氣數儘了，周的將興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枯樹枝似的，指節腫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這雙手，能畫出天下大勢，分不清草和苗。
巨大割裂。日夜折磨。
他對著書頁，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治國安邦……連禾苗……都分不清……"
風把書頁合上，像一聲歎息。
"西岐仁德可輔。"
薑尚對著馬氏，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馬氏坐在灶台前，背對他，鍋鏟刮著鍋底。
"紂王無道，"他往前一步，"諸侯離心，天下將亂。西岐……"
"西岐？"馬氏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摔，"西岐能給你米？能給你肉？能給你貝？"
薑尚嘴唇動了動，字到嘴邊，像算籌一樣散了一地。
"逃避現實！"馬氏站起來，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滿口空話！仁德？仁德能當飯吃？"
她轉身走了，圍裙帶子甩出一道弧線，帶起一陣風，風裡有油煙味，嗆得薑尚咳嗽。
他抬手擦臉，手上有泥，擦成一道黑印子，從眼角拖到下巴，像一道黥麵。
宋異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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