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章 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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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氏端下灶上那口粥鍋，重重往木台一擱，滾燙的粥潑出來幾滴，燙得木板嘶嘶作響。
“寫吧。”
薑尚杵在大門口，腳像釘死一般動都不動：“寫什麼？”
“休書。”馬氏伸手從懷裡摸出塊打磨過的骨片，狠狠拍在桌麵上，“我早前找村裡識字的人刻好了，你隻需要按個手印。”
薑尚垂眼盯著骨片上歪歪扭扭的刻字，大半都認不出來，可心裡清清楚楚，上麵寫的是什麼。這麼多年窮日子熬過來，吵了無數回，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
“再……再緩一陣子行不行？”他喉嚨乾澀發緊。
“等？”馬氏扯著嗓子笑，聲音沙啞刺耳，連鍋裡稀粥都跟著輕輕晃動，“等你七十二歲紮笊籬賣？七十三挑著麵四處叫賣？七十四下地耕田種地？”
她往前跨一步，唾沫星子直直噴在他臉上：“我實在等不下去了，半點盼頭都看不到。”
薑尚還想再挽留幾句。
稍稍往前挪半步，冷不丁被門檻絆得一晃：“我遲早會有轉運出頭那一天的……”
“哪天？”馬氏直接打斷，“是你閉眼入土那天，還是我埋進荒土那天？”
“西岐那邊……天下快要大亂了，我……”他越說聲音越小。
“又是這套空話！”馬氏抓起骨片砸向灶台，骨麵裂開一道長縫，“西岐再好，能憑空變出米麵給我？能割下肉填肚子？能讓我不再挨餓受罪？”
薑尚嘴唇不停哆嗦，一肚子推演星象、卜算國運的話，全都堵在嘴邊，半句都說不出口。他明明知道殷商氣數將儘，可看著妻子滿心失望的模樣，驟然明白，講這些根本沒用。
馬氏沒再多爭執，彎腰從床底拖出一隻粗布包袱，布料磨得發白，邊角全都起了毛。
宋異人前後趕來勸過三回。
頭一回站在院門口，肩上扛著一袋米放在門檻上：“馬氏，再多給子牙一點時間，再等等吧。”
馬氏擦著灶台走出來，圍裙沾滿柴灰：“宋莊主，我知道您心腸好。可難熬的日子是我一天天硬扛，沒法靠著您的好心繼續熬下去。我實在不想陪著一個一事無成的老頭子，苦熬到死。”
第二回，他提著一壇封著自家陶印的好酒上門：夫妻相守一場，有矛盾慢慢磨合總能好起來。
“磨夠了。”馬氏猛地關上院門，門板差點撞上他鼻尖，“再磨下去，我這身骨頭都要散架了。”
第三次，宋異人牽著一頭毛驢守在院外，驢背上馱著滿滿一袋粟米。院門緊緊關著，裡麵飄出縷縷炊煙，再也沒有留他吃飯的意思。
他靜靜站了片刻，最後還是牽著驢慢慢離開。泥濘路麵印下一串驢蹄腳印，沒多久就被風吹來的塵土一點點蓋住。
再也沒有轉圜餘地了。
薑尚枯坐在灶台邊，指尖緊緊攥著那道開裂的骨片。馬氏把磨好的鬆煙墨連陶碗一並推過來，墨質粗糙，兌水之後，在碗中轉開一團濃黑。
“寫。”
他握住簡陋毛筆，手不停發抖，筆尖懸在骨片上空，一滴墨墜落，暈開一小塊黑斑。他怔怔望著黑點，心裡沉得厲害。
“我從沒寫過這種東西……”嗓音乾澀沙啞。
“我手把手教你。”馬氏乾脆攥住他握筆的手。她手掌粗糙厚實，指關節高高凸起，全是長年操持家務、下地乾活磨出的硬繭。薑尚枯瘦如枯枝的手被牢牢按住，一筆一畫，生硬在骨片上刻寫：薑尚休馬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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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她摸出細小骨針，狠狠紮破指尖，一顆鮮紅血珠冒出來，用力按在那個“休”字之上。
“該你了。”
薑尚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垢的指甲，心裡萬般掙紮，想說不肯按，想求她再等等，想說西岐真的蘊藏大好機遇。
可馬氏已經挎好包袱，粗布背帶深深勒進鎖骨，抬腳朝門外走，步子乾脆利落，一次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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