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 章 子元的刻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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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輕聲自嘲:
我何嘗不是在用同樣的方式堅持。
我的毛筆就是那根直鉤,日複一日書寫,隻為留住不曾被篡改的真實曆史。
記錄文王尋訪賢才的竹簡,每一筆字跡工整異常,能看出刻字者極力穩住顫抖的雙手。
子元緩緩展開,眼前仿佛浮現當日畫麵:
姬昌卷起褲腿蹲在田埂,膝蓋沾滿乾透的泥點;
薑尚緩緩起身,老舊關節發出清晰的哢噠聲響。
二人靜靜對視,目光沉穩堅定,沒有半分躲閃。
“先生有什麼治國良策賜教?”
“朝歌紂王施政有諸多弊病,西岐推行仁德,值得輔佐安定天下。”
看著這段對話,子元忍不住遐想:倘若當年帝辛遇上的是薑尚,而非比乾、聞仲,結局會不會徹底改寫?
彼時紂王二十一歲,薑尚七十二歲,年齡相差五十一歲。
紂王急需有人一同扛下重擔、安撫百姓;
薑尚苦苦期盼一位君主,能讓自己徹底挺直腰杆施展抱負。
可二人終究無緣相見。
紂王在朝歌負重二十九年,薑尚在渭水苦等七年,相隔千裡山河,相差半生歲月,隔著即將崩塌的商王朝,各自默默躬身堅守。
“不是沒有相遇的緣分,是日漸腐朽的商朝,根本承載不下兩個甘願躬身扛起天下的人。”
寫下這句,子元眼眶發酸,輕輕揉了揉眼睛,墨跡牢牢印在帛紙上,像兩枚鐵釘,死死釘住這段遺憾過往。
最後一卷,記錄薑尚受封尚父。
他加快刻寫速度,仿佛擔心身後有可怕事物追趕。
竹刺再次紮進之前未愈合的指尖,鮮血滲出沾染青竹,他渾然不覺。
刻完最後一筆,整齊碼好所有竹簡收進木箱,最頂上一卷係上鬆緊適中的麻繩,方便日後隨時取出翻閱。
他靠在案邊坐下,緊緊握著那支開裂毛筆,蘸儘最後一點殘墨,在帛卷末尾寫下四個字:臣亦流離。
放下毛筆,窗外微風鑽過縫隙,吹動嶄新鋪開的空白帛紙,邊角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
泛黃空白的紙麵,像一段還沒被命運寫下結局的過往。
子元長久凝視這片空白。
屬於薑尚的坎坷一生正式落筆收尾,可他的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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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即將建立,他依舊留守殘破朝歌,坐在這間值房,不停刻寫史實。
“馬上就要動筆記錄周朝了。”
他嗓音乾澀沙啞,“可我該怎麼如實書寫?”
如實描寫姬發、周公嗎?直白寫下後世吹捧的仁德背後,數不清的鮮血與流離嗎?
他想起姬發曾經在昏暗燈影下說的那句話:你不妨試著寫一寫。
試著做什麼?用這支破損毛筆,強行美化一段自己並不認同的仁德盛世?
還是坦然承認:
天下百姓顛沛流離,並非周朝建立才出現,早在商朝荒廢土地、漠視百姓時,苦難就已經生根發芽。
窗外徹底天亮。
子元起身走到早已熄滅的火塘旁,冷卻後的灰燼被夜風吹散,薄薄鋪在青磚地麵,如同塵埃落定。
他學著帝辛當年的姿勢蹲下身,手掌緩緩探進尚存一絲餘溫的灰燼裡。
指尖觸碰到一小塊物件:半枚殘缺玉蟬,是鹿台大火僥幸遺留下來的。
他握著碎片長久蹲坐,膝蓋陣陣發酸,任由細碎灰燼從指縫滑落,又一次次重新收攏。
一直保持蹲姿,像依舊在等候某個不會歸來的人。
窗外草木再度拔高,暮春氣息越來越濃。
他終於站起身,掌心碎片反複摩擦舊傷口,冰涼與微暖交織。
盯著碎片,忽然不受控製地苦笑,荒誕又無奈。
笑聲很輕,如同長途跋涉一輩子,猛然發覺一路走來,始終繞在同一個圓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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