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樣,貴族和平民,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罵厲王。
外患來得比內憂更猛。
西戎和獫狁,不知咋的,像約好了似的,同時動手。
西邊,西戎破了蕭關,一路燒殺,把秦人打得抱頭鼠竄。北邊,獫狁過了涇水,前鋒距鎬京隻有百裡。
"大王!前線告急!請求援兵!請求糧草!"軍報雪片般飛來。
厲王看著軍報,臉都綠了:"援兵?糧草?老子哪來的援兵!諸侯呢?讓他們出兵!"
使者去了,帶回一堆奇葩答複:
齊侯:"我國今年大旱,馬都餓死了,出不了兵。"
魯侯:"我國今年大澇,糧都發黴了,出不了糧。"
晉侯:"我國今年鬨瘟疫,人病了一半,自身難保。"
衛侯更絕,送來一車草藥,附信:"請大王保重龍體,禦駕親征,定能旗開得勝。"
厲王把信撕得粉碎:"一群王八蛋!"
子元在旁邊看著,心想:你平時把諸侯當提款機,現在人家把你當笑話。活該。
為了打仗,厲王隻能繼續從老百姓身上刮錢。
軍備開支像無底洞。買刀要錢,買甲要錢,買馬要錢,發餉要錢。錢從哪來?專利法已經刮了一層,現在加稅。
"每戶多交三成糧!"
"每家出一名壯丁,自帶乾糧,去前線修城牆!"
"交不起糧的,用女兒抵債!"
鎬京城外,開始出現逃難的人群。拖家帶口,往西走,往南走,往北走,隻要離開王畿,去哪都行。
子元在城門口看到一個老太太,懷裡抱著個布包,裡麵是她孫女的骨灰——那孩子餓死了,沒棺材,用破席子一卷,燒了。
"奶奶,咱們去哪?"旁邊的小孫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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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都行,"老太太眼神空洞,"隻要沒有那個王。"
子元站在原地,看著祖孫倆蹣跚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睛很酸。
他轉身回宮,在竹簡上寫下:"苛政猛於虎,今方知古人不欺我。"
朝臣裡,還是有不怕死的。
一個大夫,姓芮,上書勸諫:"大王,民怨沸騰,若不加撫恤,恐生大變!"
厲王批了兩個字:"貶了。"
又一個大夫,姓凡,上書:"大王,諸侯離心,若不修德,恐無人勤王!"
厲王批了三個字:"滾遠點。"
第三個是年輕宗伯,跪在大殿外三天三夜,求見厲王。厲王終於見了,開口就問:"你也是來罵老子的?"
宗伯磕頭:"臣不敢罵大王,臣隻想問,大王要的是錢,還是要的天下?"
厲王一愣。
"若隻要錢,大王儘可搜刮,百姓死絕,錢還是您的。若要天下,"宗伯抬起頭,直視厲王,"請大王看看窗外,看看那些流離失所的人,看看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眼。那,才是天下。"
厲王沉默了很久。
就在子元以為他聽進去的時候,厲王忽然笑了:"說得好。但老子全都要。錢,老子要;天下,老子也要。來人,把這廝拖出去,打四十板子,讓他知道知道,天下是誰的天下!"
宗伯被打得血肉模糊,抬出宮門時,已經說不出話。但他看著子元,嘴唇動了動。
子元看懂了。
那口型是:"跑。"
子元沒跑。
他留在太史寮,繼續記錄。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詛咒。
他翻開《周政記》第四卷,在厲王三年的條目下,重重寫下:
"內外交困,苛政如虎。西戎、獫狁叩關於外,國人、貴族積怨於內。
厲王專利,斷百姓生路;監謗,堵天下之口。召公諫而不納,忠臣貶而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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