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獫狁從北邊南下,羌人從西邊摸過來,連平時老實巴交的犬戎,都跑來關中溜了一圈,順手牽走了幾百頭牛。
"報——!西戎破岐山!"
"報——!獫狁圍犬丘!"
"報——!羌人搶了渭北三邑!"
子元在臨時避難所裡,聽著這些消息,頭都大了。太子靜躲在角落裡,小臉煞白,手裡攥著半塊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先生,"太子小聲問,"我爹……還能回來嗎?"
子元看著他,說不出話。這孩子還不知道,他爹這輩子大概都回不來了。就算回來,也是被人押著回來。
"太子,"子元蹲下來,平視著他,"您現在不是太子了,您是……普通孩子。叫靜,安靜的靜。記住了嗎?"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子元摸摸他的頭,心裡酸得厲害。召公用自己的兒子換了這孩子一命,可這孩子以後的路,比死還難走。
諸侯們的反應,更是讓子元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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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奉命——其實是自己主動——去給各諸侯送信,求他們出兵勤王,至少把戎狄趕出去。
齊侯回信:"我國正在春耕,抽不出兵。請太子保重,來年納貢。"
魯侯回信:"我國近日鬨鼠災,糧草緊缺,愛莫能助。"
晉侯乾脆連信都不回,派了個門客傳話:"晉侯說了,周王室的事,周王室自己解決。我們晉國,隻管晉國百姓。"
子元氣得把竹簡摔在地上:"一群白眼狼!穆王在的時候,他們好歹還裝裝樣子!現在連裝都不裝了!"
門客冷笑:"先生,您這話說的。厲王專利的時候,可沒把我們當諸侯,當的是提款機。現在提款機壞了,我們憑什麼修?"
子元啞口無言。
他回到鎬京——現在叫"廢都"更合適——看見宮牆塌了一半,市場上長滿了野草,偶爾有幾個膽大的百姓回來撿漏,從廢墟裡翻點值錢的破銅爛鐵。
井田製?早崩了。貴族們趁亂把公田全劃成私田,老百姓跑光了,連收稅的人都找不著。賦稅?收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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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和貴族,這時候倒活躍起來了。
厲王跑了,太子還小,王位空著,誰不想坐?
鄭伯跳出來:"我乃王室宗親,理應攝政!"
虢公跳出來:"你算哪根蔥?我祖上跟周公混的時候,你祖宗還在穿開襠褲!"
芮伯、梁伯、賈伯,一個個都跳出來,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沒有厲王壓著,這群人原形畢露,為了個"攝政"的位置,差點在太廟裡打起來。
子元在旁邊記錄,越記越想笑。這就是周人的貴族?這就是禮樂的傳承者?厲王在的時候,他們跟孫子似的;厲王一跑,他們比猴子還跳。
"都別吵了!"最後,還是召公和周公——另一個周公,周公旦的後代——聯手壓住了場子,"太子還在,王室還在!誰再爭權,就是亂臣賊子!"
眾人不吭聲了,但眼神裡的貪婪,藏都藏不住。
子元在竹簡上寫:"王室無主,群狼環伺。宗室分裂,貴族爭權,井田崩壞,賦稅難征。西周之根基,非毀於戎狄,乃毀於內蛀。"
天下徹底亂了。
沒有統一號令,諸侯各自為政。今天鄭國打虞國,明天芮國搶梁國,後天戎狄來插一腳,打得跟一鍋粥似的。老百姓流離失所,關中大地,十室九空。
子元帶著太子靜,躲在召公的封邑裡,勉強苟活。他每天做的事,就是記錄,記錄,再記錄。
"厲王奔彘,王室權威掃地。國人暴動,非一日之憤,乃專利、監謗、苛政累積之爆。召公舍子存嗣,忠義可泣,然獨木難支。四方戎狄趁虛而入,諸侯閉境自保,宗室內鬥不休。禮樂之製,至此徹底懸空;井田之法,至此徹底瓦解。天下無共主,戰亂無寧日。"
"西周之天命,自國人暴動而絕。此後雖有宣王中興,然中興者,回光返照也。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狂瀾既倒,非一繩可係。吾輩記錄者,唯以筆直書,使後世知:暴政之果,甜於一時,苦及千秋。"
寫完,他封好竹簡,走到院子裡。
太子靜正在樹下玩耍,手裡拿個破陶片,假裝是玉圭,嘴裡念叨:"我是天子,我是天子……"
子元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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