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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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春總是懸浮著絮狀物。
楊絮無休無止地飄，黏在路麵、欄杆、車窗上，把整座城市裹進一層朦朧、綿軟的霧裡，風一吹，漫天飛絮翻湧，像無聲墜落的雪，落不到地麵就已經化開。
時間也跟著被拉得綿長、滯緩，像高嘉輝現在循規蹈矩、一眼望到頭的生活。
白天在四環邊的藝考機構擔任兼職形體老師，從早八點到晚六點，日複一日糾正孩子們的肩頸體態、骨盆重心、T台定點停頓與轉身發力。
那些步態、站姿、形體控製，是他在北服服裝表演係四年裡，被專業課老師打磨、被秀場淬煉出來的本能，肌肉記憶根深蒂固，示範起來精準、利落、毫無偏差。
台下的藝考學生大多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敬畏他、崇拜他，在他們眼裡，這位拿過全國大學生模特大賽十佳、走過華東時裝周主秀、履曆光鮮的北服學長，天生就屬於聚光燈，天生就該站在最亮的地方。
隻有高嘉輝自己清楚，聚光燈早就開始留不住他了。
模特行業的內卷，在畢業離校的那一刻，才真正露出鋒利的內裡。
在校期間，院校資源、導師推薦、校企直通、校內選拔賽層層鋪路，在校生是圈子裡最搶手的資源。
年輕、乾淨、可塑性強、價格可控，品牌方願意給新人試錯空間，秀場願意給在校生預留席位。
那兩年，高嘉輝的行程永遠排得滿滿當當，趕秀、拍片、平麵集訓、品牌定妝，腳步從未停下。
他以為這就是常態，以為憑著自己的骨相、比例和專業能力，畢業後隻會更上一層樓。
可現實截然相反。
踏出北服校門的一瞬間，所有依附於學生身份的資源瞬間抽離。
市場永遠偏愛更年輕的肉體，一批又一批未成年新人湧入行業，骨骼更薄、線條更淩厲、出場費更低，深耕多年的老牌模特手握高端品牌長期合約、圈內人脈盤根錯節，穩坐頂層資源。
像他這樣剛畢業、卡在中間層的應屆男模，成了最尷尬的夾心。
模卡投遞出去石沉大海，十場麵試未必能中一場，曾經觸手可及的外景、內頁、秀場席位，如今隔著人山人海。
高嘉輝開始明白，模特行業從來不是靠實力就能一往無前，年齡、身份、圈層、時機，都比專業更重要。
傍晚下課，他避開晚高峰擁堵的車流，回到自己租住的高層LOFT公寓。
房子是極簡的灰白裝修，空曠冷清，沒有柔軟的軟裝堆砌，沒有多餘的裝飾擺件。靠牆立著專業形體踏板、拉伸橫杆、台步練習鏡，書架被整齊對半分割：左側塞滿服裝結構、麵料版型、人體工程學的專業課本，是他四年本科的根基，右側摞著幾本薄薄的影視表演基礎、鏡頭情緒解析，是他私下買來、無人知曉的隱秘後路。
高嘉輝不是突然想演戲。
半個月前，導演的第二次邀約落在微信列表裡，他一直沒有回複。
第一次邀約，在他畢業大秀落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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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通過秀場經紀人私信聯係他，文字簡短，隻是試探性詢問是否有意向參演一部雙男主題材網劇。
彼時他風頭正盛，滿心都是模特賽道的晉升規劃，隻當是導演看完秀後隨手的人才打撈，行業最常見的廣撒網，隨手擱置，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次邀約，項目改檔重置，角色重新開放招募，導演再次發來角色梗概，依舊隻有冰冷的文字文檔，沒有麵談，沒有完整劇本，沒有針對人物內核的深度溝通。
高嘉輝的防備心徹底豎了起來。
他太懂這套行業規則：無溝通的邀約，本質都是備選池海選，導演手裡握著幾十個新人資料，看上誰的外形就隨手發消息，願意來試鏡就納入備選，不來也無關痛癢。
高嘉輝怕自己舍棄深耕四年的模特賽道，踏入完全陌生的表演領域，最後隻是對方備選名單裡可有可無的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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