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滿桶響螺，奔赴鬼見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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鬨鐘還沒響，林一舟就醒了。
窗外天還是鐵青色的，東邊海平線壓著一點灰白。
四點二十。
隔壁院子的大公雞扯著嗓子打了第二遍鳴，碼頭方向傳來柴油機突突突的悶響，那是跑近海下刺網的船在熱機。
老鴨村的黎明比城裡來得早，也來得吵。
林一舟掀開被子坐起來。
退潮翻上來的那股子泥腥味兒，海泥、爛了半截的纏腳藻和死魚蝦漚在一起發酵出的騷臭氣，順著沒關嚴的窗板縫直往鼻孔裡鑽，頂得鼻腔發酸。
要是他住在市裡聞見這味兒，多半要皺眉頭。
但現在，鼻子抽了抽，心裡反倒踏實了。
這股臭味越濃，說明潮退得越深。
他穿上長褲長袖，蹬上解放鞋。
麻繩挽成圈斜挎在肩上，鐵鑿和鐵鉤別在腰間，網兜裡塞了兩個昨晚大嫂蒸的地瓜和一壺涼白開，最後拎上兩隻空塑料桶。
院子裡黑咕隆咚的，大哥房間沒亮燈。
林一舟放輕腳步，沒去吵他們。
走出巷子口，傻根家在村子西頭。
那是一間矮石頭厝，比林家還矮半截。屋頂紅瓦碎了好幾塊，拿化肥袋剪開的塑料布壓著，風一吹，呼啦呼啦響。
林一舟彎腰從地上撿了幾顆小石子，朝傻根那扇歪歪扭扭的木窗戶彈過去。
嗒，嗒嗒。
窗戶從裡麵推開，傻根頂著一腦袋稻草似的亂毛探出半張臉，眼皮粘在一起撐不開，嘴裡嘟囔：
“誰啊……大半夜的……想見你太奶了是嗎……”
“是我。”
林一舟壓著嗓子喊：“起來，乾活。”
“舟……舟哥？”
傻根使勁揉了兩把眼睛，“天還沒亮呢！”
“等天亮了，好東西都被人撿光了。”
林一舟晃了晃手裡的桶，“去不去？”
“去去去！你等我！”
窗戶關上。裡麵稀裡嘩啦響動，凳子倒了，搪瓷杯蓋子滾地上叮叮當當。
他奶奶沙啞的嗓門從裡屋飄出來。
“根兒啊，你乾啥去？”
“奶！我跟舟哥趕海去！”
“這麼早？灶台上有昨晚剩的地瓜粥，你好歹喝兩口墊墊肚子再……”
“來不及了奶！中午回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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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吱呀一聲拉開，傻根躥出來的速度跟被人從屋裡踹出來似的。
林一舟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
左腳的解放鞋套在右腳上，右腳那隻踩著後跟趿拉著，一高一低跟踩高蹺一樣。
“你先把鞋換過來。”
“啊？”
傻根低頭一看，愣了兩秒。
“操。”
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換鞋，耳朵根子都紅了。
林一舟靠在牆上等他，沒忍住樂了一聲。
“你這模樣去鬼門關，閻王都得問你是不是走錯路了。”
“舟哥，你少埋汰我。”
傻根把鞋拔好，抬頭嘿嘿一笑，“我這是睡迷糊了，不耽誤乾活。”
“嘴硬。”
林一舟把一隻空桶塞給他，“拿著，路上別吵醒人。”
兩人摸黑走過村口。
鹽田邊上已經有早起的身影了。
趙三叔蹲在鹵水溝沿上抽旱煙，麵前擺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照著溝裡泛著白碴子的鹽鹵水。
老鴨村的鹽田是祖上傳下來的，靠天吃飯，一斤粗鹽賣不了幾個錢，但勝在不用本錢。
趙三叔聽見腳步聲，旱煙杆朝這邊一指。
“一舟啊。”
“三叔，起這麼早。”
“鹵水溝昨晚滲了，得過來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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