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麥架上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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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複中心的窗框鏽得厲害，一碰就掉灰。沈燼在牆上刻的那句歌詞，是用指甲摳出來的，沒用刀，沒用筆，就靠指節磨。血乾了又裂，裂了又滲，字跡像被風刮過多次的舊海報，邊緣發白，中間深紅。
醫生第三次來勸他做聲帶修複手術，說“至少能恢複氣聲”。沈燼沒答話，隻是把輸液架推到牆邊，用金屬掛鉤抵住牆角，把那句歌詞的最後一個字，又加深了一寸。
夜裡十一點，護士查房。門沒鎖，他翻窗出去時，連窗簾都沒動一下。走廊燈壞了兩盞，他踩著影子走，鞋底沾著走廊地磚縫裡的灰，和三小時前護士掃過卻沒掃乾淨的藥片碎屑。
廢棄場館的鐵門被撬開時，發出的不是響，是悶。像有人在遠處吐了口血，血沒落地，卡在喉嚨裡。
他沒帶燈。月光從破頂漏下來，照在舞台中央那支舊麥克風上——十年前他用過的，麥克風網罩缺了兩片，金屬杆有道彎，是被保安踹的。他蹲下，用膠帶一圈圈纏，把麥克風綁在鏽透的麥架上。膠帶是便利店買的，三塊錢一卷，標簽還貼著，字跡模糊，寫著“防滑耐磨”。
他站直，抬頭看麥架。血從喉嚨裡滲出來，不是噴，是滴。一滴，兩滴，落在麥克風底座。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位置。
他沒唱歌。隻是用氣聲，哼出那段旋律。斷斷續續，像被掐住脖子的鳥。呼吸裡帶著氣泡音，喉嚨深處有東西在磨。他沒捂嘴，沒咳嗽，隻是站著，眼睛盯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第一排正中間，有個座位，椅背歪了，扶手缺了一角。
他哼到第三遍時，鏡頭亮了。
不是閃光，是紅點。從觀眾席後方，二樓的破窗裡，緩緩移過來。像一隻眼睛，慢慢睜開。
紀燃的直播設備，架在鏽蝕的鋼架上。三腳架沒調平，鏡頭微微傾斜，拍到沈燼的側臉，拍到他嘴角滲出的血絲，拍到那支被血染紅的麥克風。
沒有字幕，沒有音效，沒有濾鏡。隻有呼吸聲，和那句被哼了三遍的旋律。
直播彈幕一開始是罵：
“裝什麼深沉？”
“這人不是退圈了嗎？怎麼還出來惡心人？”
“求求了，別碰麥克風，我耳朵要聾了。”
三分鐘後，彈幕變了。
“等等……這旋律……我妹妹死前，天天在耳機裡循環……”
“我奶奶臨走前，哼的就是這個調……她不會唱歌，但每天早上都哼……”
“這不是歌……這是哭。”
“他不是在唱……他在等誰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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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觀看數突破五萬。十分鐘後，三十萬。三十分鐘後，兩百七十萬。
紀燃沒說話。他沒開麥，沒喊話，沒發任何文字。他隻是把鏡頭拉近，對準麥架底座——那片血，還在往下滴，一滴，落在生鏽的金屬接縫裡，沒濺開，像被吸了進去。
他關掉直播，沒刪。
他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轉身，朝場館後門走。門後，是條窄巷，堆著廢棄的音響箱和發黴的海報。他蹲下，從箱底摸出一個舊U盤，標簽上寫著：沈燼·2014·未公開·現場。
他沒插進手機。他隻是盯著它，看了十秒。
然後，他轉身，朝停車場走。車鑰匙在手裡，沒按，沒響。
白棠的手機在震動。
她剛洗完澡，頭發還濕著，披著浴袍，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播的是她去年導演的選秀節目，冠軍在唱《光》，唱得標準，空洞，完美。
震動是私信。
發信人：紀燃。
內容隻有一句：
“他不是在唱歌，是在等你開門。”
她沒回。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點刪除，也沒點回複。
她起身，走到書房，從保險櫃裡取出一個黑色U盤。外殼有裂痕，邊緣沾著乾掉的血漬。她把它插進電腦，密碼是沈燼的生日。
文件夾打開。
裡麵隻有三個視頻。
第一個：演唱會後台，沈燼調試麥克風，笑了一聲，說“這破玩意兒又短路了”。
第二個：他對著鏡子練副歌，聲音穩，氣息長，像刀鋒劃過絲綢。
第三個：後台角落，沒人。他靠在牆角，沒開燈。呼吸很輕，然後，哼出一段旋律。音調不高，斷斷續續，像被掐住脖子的鳥。尾音抖得厲害，夾著氣泡聲——血沫。
她盯著第三個視頻，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她按下播放鍵，調高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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