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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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小縣城最渾濁的底層，一天天過去。
林羊像一顆被隨手丟進河底的石子，沉在最暗處，不發出一點聲音，也不驚動周圍的水流。他每天從出租屋走到小餐館後廚，再從後廚走回出租屋，中間隔著一條汙水橫流的小巷、兩排歪歪斜斜的舊平房，和一群同樣灰撲撲的、沒什麼表情的人。
他在這家小餐館洗碗。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胖男人，嗓門大，愛罵人，常為了一棵白菜的損耗能站在廚房罵半小時。可有一回，林羊手上的凍瘡裂了，血絲滲出來，被洗碗水泡得發白。老板看見了，皺著眉頭罵了一句“廢物”，然後從櫃台底下摸出一盒廉價凍瘡膏，往桌上一丟：“拿去抹！別讓人說我這兒的夥計手爛得不能看，影響生意！”
林羊說謝謝。
老板已經轉過去罵洗菜工菜葉沒摘乾淨了。
後廚幫工的阿姨們愛湊在一起嘀咕，東家長西家短，誰家男人又喝酒打牌，誰家閨女月底還沒寄錢回來。她們偶爾也問林羊：“哪兒人？成家沒？怎麼一個人跑這窮地方來？”
林羊就含糊地應一聲：“老家遭了事，出來找活。”
阿姨們打量他一眼，見他瘦得像根柴火棒，也就歎口氣，不再多問。有人晚上收工時，會往他口袋裡塞一個壓扁了的小饅頭：“喏，客人沒動的，別浪費。”
林羊拿著那個饅頭，走在回去的路上，一口一口吃完。
饅頭冷了，有點硬，但嚼著嚼著有股很淡的甜。
街角賣炒餅的攤主是個臉上有疤的男人，看著很凶。林羊第一次去買餅，緊張得說話都磕巴。男人抬了抬眼皮，沒多問，麻利地炒好一份，多抓了把豆芽，用塑料袋一兜，遞過來。
後來熟了，林羊攢了點錢，想托他下次進城進貨時，幫帶兩套最便宜的換洗衣服和一雙勞保鞋。他怕攤主嫌麻煩，專門挑人少的時候去說，還把錢先遞過去。
攤主接過錢，掃了一眼他寫在煙殼上的尺碼，塞進圍裙口袋，隻“嗯”了一聲。
幾天後，東西帶回來了，用舊報紙包著，扔在炒鍋旁邊。攤主沒抬頭，隻說了句：“一塊五。”
林羊愣了一下，比他預想的還便宜。
這些粗糙的、市儈的、甚至有些冷漠的善意，像冬天裡從雲層縫隙漏下的一點光，不熱，但確實照在了他身上。
林羊小心翼翼地守著這份“正常”。
在這裡，他洗碗，老板給錢，天經地義。
這裡的人會斤斤計較，會占小便宜，會為幾塊錢翻臉。
可是這裡的人，是“人”。
林羊有時候蹲在出租屋門口吃饅頭，看著巷子裡跑過的野貓，會突然想哭。
他想不起來自己有多久沒過過這種“像人”的日子了。
可他也清楚，這種日子是偷來的。
鬆家的人不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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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家老宅，是在林羊跑了的後半夜，才真正亂起來的。
鬆天啟回到房間，發現床上沒人。被子還是他走時候的樣子，疊得整整齊齊，連坐過的痕跡都沒有。
鬆天啟站在門口，臉色沒變。他抬手叫來傭人：“人呢？”
傭人支支吾吾，說沒看見。
鬆天啟點了點頭，沒發火。
他先讓人把院子前後找了一遍。
沒有。
然後讓人把林羊平時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
沒有。
再然後，守後角門的人戰戰兢兢來報，說後牆那扇舊木門被人從裡麵推開過，雪地裡有一串腳印，往山下去了。
鬆天啟站在那扇木門前，看著黑黢黢的山林，很久沒有說話。
風很大，吹得他頭發有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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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輕，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聲，聽著讓人後背發涼。
“行。”他說，“學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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