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小榮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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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武找愛國借了二百塊錢，去了縣城，找了一個老中醫。老中醫胡子白花花的，戴著老花鏡，號了脈，開了安胎安神的方子，又叮囑了幾句。愛武拿著方子抓了藥，回來後一包一包地熬給小榮喝。小榮喝了藥，倒也確實安穩了不少。以前一不留神就跑出去，跑得無影無蹤，家裡人找半天找不著，急得團團轉。喝了藥以後，她不出去了，天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曬得臉黑紅黑紅的，頭發亂蓬蓬的，也不跑，也不鬨，就那麼坐著，看雞吃食，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一整天。愛武爹鬆了一口氣，說這藥管用，二百塊錢沒白花。
可安穩了沒兩個月，小榮又跑出去了。那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愛武娘起來上廁所，發現小榮的被窩是空的，摸了摸，涼了，不知道跑了多久了。愛武娘急得直跺腳，把愛武喊起來，一家人四處找，找遍了村裡的大街小巷，問遍了早起下地的鄰居，都沒找著。
最後有人在地頭的溝裡發現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出去的，不知怎麼的就摔進了溝裡，躺在溝底，身上沾滿了泥，臉上也糊著泥巴，頭發上掛著枯草，像個泥人。愛武把她從溝裡拉上來的時候，她的褲子已經濕了，血從褲腿裡滲出來，暗紅色的，一攤一攤的，愛武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渾身都在抖。
當天晚上，小榮就生了。生得很快，快得讓人猝不及防。愛國娘被喊去接生，挎著一個小包袱，裡麵裝著剪刀、棉布和一卷細麻繩，急急忙忙地趕過去。她進到屋裡的時候，小榮已經躺在地上了，身下鋪著麥秸，麥秸上全是血。
經過一番努力，孩子生出來了，愛國娘把孩子翻過來看了看，是個小閨女，瘦得皮包骨頭，胳膊細得像大人的手指頭，腿還不如兩根筷子粗，渾身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像一隻剛剝了皮的小兔子。她的頭不大，和小孩的拳頭差不多，頭發倒是黑黑的，貼在頭皮上，濕漉漉的。愛國娘趕緊把孩子抱起來，用棉布裹住，拍了兩下，沒動靜，又拍了兩下，孩子“哇”地哭了出來。那哭聲又尖又細，有氣無力的，像小貓在叫，叫了兩聲就沒聲了，喘了幾口氣，又叫了兩聲，斷斷續續的，聽得人心都揪起來了。
愛武娘湊過來看了一眼，嘴撇了一下，眼睛裡沒有多少喜悅，：“奶奶滴，這下生怪早。這麼小，能養活了唄？你看看這小頭小臉的，長得像一隻貓，這要是有個好歹，不是白費勁了？”
“咦，嫂子，可不敢說這喪氣話，你抓緊給媳婦喂一碗紅糖水，給她把身子底下的麥秸換換，蓋好被子，別受了風。”
孩子生下來了，愛武爹起名叫春花。
春花生下來，小榮奶不夠。春花餓得直哭，嗓子都哭啞了。剛剛開始，愛仙主動過去喂了兩頓。可也不能老是去，麗麗才一歲多，還得吃奶呢。
愛武娘急得在家裡罵，罵小榮沒用，罵愛武沒本事，罵老天爺不開眼，罵來罵去，罵得嗓子都啞了，孩子還是餓得哇哇叫。
“光罵有啥用？罵能罵出奶來？”愛武爹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把煙袋別在腰上，“抱著孩子找奶喝去。不能讓孩子餓死在家裡。”
愛武娘和愛武隻好每天抱著春花滿村上找人喂奶。一大早就出門，走東家串西家，誰家的媳婦奶水足就去誰家，說好話，賠笑臉，求人家給喂一口。剛開始還好，人家看著孩子可憐，給喂兩頓，可時間長了，人家就不耐煩了，誰家也沒有多餘的奶水，自家的孩子還吃不飽呢。有的媳婦躲著她們，聽見敲門聲就不開門；有的媳婦直接說，我家孩子也吃不飽，你找別人去吧。愛武娘臉上掛不住，可沒辦法，為了孩子，硬著頭皮還得去。
這天，愛武娘抱著春花來了愛仙家裡。愛仙正在院子裡洗衣裳，搓板上搓著愛國的褲子，滿手都是肥皂泡，白花花的。她抬起頭，看見愛武娘抱著一個小包裹進來，包裹裡鼓鼓囊囊的，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比拳頭大不了多少。愛武娘走得很快，氣喘籲籲的，進來就喊：“他嬸子，你幫忙給喂一口吧，孩子餓了一夜了，哭得都沒聲了。”
她把孩子貼在自己胸前，孩子的小嘴拱了拱，拱了半天也沒找到，又哭了起來，聲音細細的，弱弱的，像小貓叫，叫得愛仙心裡直發酸。她撩起衣服，把孩子湊過去，孩子叼住了，吸了幾口，不哭了。
就這樣，每天愛武娘和愛武爹都抱著孩子滿村裡找奶喝。今天在這家喝兩頓，明天在那家喝三頓，東一家西一家的，湊合一天算一天。春花命硬，那麼小，那麼弱，竟然慢慢活了下來。她每天靠著村裡各家各戶媳婦們的奶水，一天一天地長大了，長出了肉，長出了力氣，哭聲也越來越大了，不再是那種有氣無力的小貓叫，而是響亮的、能傳遍半個院子的哭聲。愛武爹每次聽見她哭，就笑了，說：“好，好，哭得好，哭得有勁兒，這丫頭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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