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容兒，別因為我心軟安母的咳疾養了半個月，總算能下床走動。
寶鵑一早便在院子裡支起竹榻，鋪上棉墊，又從廚房端了一碗熱粥擱在旁邊的矮幾上。
安母扶著門框，探頭看了看外麵的天色，腳下邁了一步又收回去。
安陵容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件夾襖。
她走到安母跟前，把夾襖抖開，披在安母肩上，順手係好領口的帶子。
“地上涼，穿厚些再出去。”
安母攏了攏夾襖，跟著她走到院子裡。
杏樹還沒到花期，枝椏上冒出一層嫩綠的葉芽。
安母在竹榻上坐下，仰頭看了會兒樹梢，手掌搭在膝蓋上拍了拍。
“這樹開花的時候一定好看。”
安陵容在她旁邊坐下，從矮幾上端起粥碗遞過去。
“到時候我給您摘一枝，插在您房裡的青瓷瓶裡。”
安母接過碗，喝了兩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把碗擱回矮幾上，兩手交疊放在腿上，手指不停地搓帕子的邊角。
安陵容看出她有話要說，沒有催，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安母搓帕子搓了好一陣子，才開了口。
“容兒，你打算跟你爹斷了嗎？”
安陵容手裡的茶碗停在嘴邊，半晌才放下來。
她沒有回頭看安母，目光落在院牆下麵一排剛栽上的矮花叢上。
安母也不等她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小時候不懂這些事，我也從沒跟你提過。"
"你爹那個人，眼睛裡從來隻有兩樣東西。仕途和銀子。旁的人，旁的事，在他心裡都排不上號。”
安母的聲音出奇地平，像在講一段已經翻了無數遍、翻到紙頁都起了毛邊的舊賬。
“你出生那天，接生婆把你抱出來給他看。他站在門口往裡探了一眼，說了三個字，‘是丫頭’，轉身就走了。”
安陵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收了收。
“接生婆還等著討賞錢，他頭也沒回。最後是隔壁你劉嬸子從自己兜裡掏了二十文銅闆塞給人家。”
安母的帕子被她搓成了一團，鬆開，又搓起來。
“後來你滿月，他在縣裡請了幾桌酒。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巴結縣衙裡新來的主簿。"
"酒席上他跟人說，‘等我閨女大了，嫁個好人家，我安家也能擡頭做人。’你看，你剛滿月，他就惦記著把你嫁出去換好處了。”
寶鵑站在迴廊柱子後麵，手裡端著一壺熱水，腳步釘在原地沒敢過來。
安陵容轉過頭看向安母。
安母的眼眶泛紅，可眼淚沒有掉下來。
她把帕子鋪平擱在膝蓋上，掌心壓了壓褶皺。
“我嫁了他二十年。頭幾年還盼著他回心轉意，對我好一些，哪怕搭把手洗個碗也行。後來他納了姨娘，我就知道盼不上了。”
安母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二十年，我就像他家裡養的一隻貓。不用管，不用喂，餓不死就行。等貓老了，不中用了，踢到牆角也沒人心疼。”
安陵容的鼻尖泛酸，她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安母忽然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比上回暖了些，可指節還是粗大得不像話。
“容兒，你不要因為我心軟。”
安陵容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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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母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兩隻手疊在一起。
“我這輩子沒活明白，嫁了不該嫁的人，受了不該受的罪。"
"到頭來連自己的嫁妝田都保不住。這些年我勸你忍，勸你別跟你爹鬧，其實不是為了他。"
"是我怕你跟他撕破臉以後，外頭人說你閑話，壞了你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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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母停了停，拇指在安陵容的掌心來回蹭了兩下。
“可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
"名聲是別人嘴裡的東西，餓不餓肚子、挨不挨打、有沒有人拿你當人看，這些才是自己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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