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小轎拐出巷口，安陵容仍站在窗邊。
燒餅攤主貼完一鍋餅，拿鏟子敲了兩下爐沿，蹲下往爐膛裡添炭。
她合上窗縫，回到桌前，把錦匣蓋緊，推到桌角。
三日後，年家四房的銀子和西渠水閘的鑰匙，一併送到了莊子上。
安陵容站在西渠的土埂上，鞋麵沾了兩塊泥。
卓遠落後她半步，手裡拎著那串鑰匙。
“福晉，銀子一百一十兩，一文不少。閘門的鎖也換過了，老周頭試了三回，開關都順。”
“佃戶那邊怎麼說？”
“東頭幾家嚷著要先放水，西頭幾家不肯，說去年就是東頭先放，輪到他們時，渠裡都見底了。”
安陵容彎腰撿起一塊土坷垃，捏開一看，裡頭還是乾的。
“讓老周頭把兩頭的人叫到一塊兒，當麵抓鬮。誰抓到先，誰先放兩天，然後換過來。”
卓遠怔了怔。
“抓鬮？”
“水是年家還回來的，誰都沒吃虧。抓鬮最省嘴皮子。”
卓遠應了一聲，轉身往莊子裡走。
走出幾步，他又折回來。
“福晉，爺問過屬下，凝香閣對麵那個燒餅攤，要不要今晚就拔了。”
“拔了做什麼？”
“那人盯著鋪子快一個月了。”
安陵容拍掉手裡的土渣。
“你明天去買燒餅。”
卓遠沒動。
“買多少？”
“十個。”
“屬下吃不了十個。”
“吃不了就帶回府裡，給爺當點心。”
卓遠的嘴角抽了抽。
安陵容拿帕子擦凈指縫。
“買的時候跟他說兩句話。就說他的燒餅有鬆陽的味道，你小時候在那邊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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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沒去過鬆陽。”
“他也查不出你去沒去過。”
五日後，佃戶把最後一壟麥種下了。
同一日午後，卓遠拎著一隻油紙包上了凝香閣二樓。
紙包底下洇出一圈油印。
他把紙包擱在桌角，站得筆直。
安陵容看了看紙包。
“真買了十個？”
“十個。他還多送了一個，說屬下是回頭客。”
“你頭一回去，他就說你是回頭客？”
“屬下去了三回。”
卓遠耳根泛紅。
“頭一回開不了口，買了兩個就走了。第二回隻說燒餅挺香，他沒接話。第三回才照福晉教的說了。”
安陵容把茶碗往他那邊推了推。
“他怎麼說？”
卓遠沒碰茶碗，壓低嗓音。
“他一聽鬆陽二字，連爐子都顧不上，拉著屬下問是哪條街。”
“屬下說記不清了，隻記得巷口有棵老槐樹。”
“他一拍大腿，說鬆陽縣衙後頭那條巷子口就有一棵。他在那裡住了二十年，還跟縣裡的安老爺做過鄰居。”
安陵容端起茶碗，碗沿貼住下唇，卻沒喝。
“往下說。”
“屬下問他，鬆陽待得好好的，怎麼跑到京城賣燒餅。”
“他嘆了口氣，說京城的錢好掙。前陣子有位先生給了他十兩銀子，讓他在這條街上擺攤，每天看著對麵鋪子進出的人。”
“誰來了幾回，坐了多久，都記在心裡。隔幾天，便有人來問。”
“那位先生長什麼模樣？”
“他說那人穿一身長衫，說話文縐縐的。給銀子時還說了句什麼君子一諾。攤主記不住後半截，隻記得那人手指上有墨。”
安陵容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麵上。
“他跟你說這麼多，就不怕你是去查他的？”
“屬下買了十一個燒餅。”
卓遠停了停。
“他說，查他的人不會買這麼多。”
安陵容唇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他往長衫人袖子裡塞的東西，問出來沒有？”
“沒敢問。再問就要露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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