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矮桌上，然後才開口，聲音清晰平穩：
“爹，嬸子，我在周府，頭七年是粗使丫頭，月錢五十文。十五歲到老太太跟前，月錢漲到八百文。從我能拿八百文月錢起，整整七年，每月除了留下二十文買必需的針線、偶爾頭疼腦熱抓點藥，其餘七百八十文，都托府裡賬房先生按時寄回家了。再到 18 歲開始， 每月寄回一兩。這個，府裡有記錄，捎錢的驛腳也能作證。”
她頓了頓，看到王桂香嘴角撇了一下，顯然不以為然，蘇根生則把頭埋得更低。
“至於老太太給的遣散銀子……”錦微解開包袱，裡麵是一個癟癟的舊錢袋。
她拿起錢袋，將裡麵的銅錢全部倒在桌上，發出嘩啦的脆響。
“這裡是三百五十七文。”錦微仔細數了一遍，“主家仁厚，確實給了一貫錢讓我路上傍身。從盧龍縣坐車到遷安縣城，五十文；從縣城走回村裡，省了車錢，但路上買了幾個饅頭墊饑；在縣裡住了一晚最便宜的腳店，又花去幾十文。回到家裡這幾日……我身無長物，這些便是全部了。”
王桂香“謔”地站起來，兩步跨到桌前，眼睛像錐子一樣在那堆東西上刮過，又猛地釘在錦微臉上，尖聲道：“就這點？你糊弄誰呢！周家那樣的人家，打發了用了十五年的丫鬟，就隻給一貫錢？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還有你這些年自己偷偷攢的體己呢？藏哪兒去了？”
錦微迎著她的目光，毫不躲閃：“嬸子若不信，可托人去盧龍縣打聽。周府的老太太雖已隨老爺赴任，但府中尚有管事舊仆。丫鬟期滿放歸，該給多少安家銀子，都有舊例可循。至於體己……”她緩緩伸出自己一雙紅腫不堪、布滿細小傷口和凍瘡的手，苦笑道，“嬸子看我這般模樣，像是有體己傍身的人嗎？若有，何至於連盒防凍瘡的膏子都舍不得買？”
蘇根生瞥見女兒那雙明顯是連日浸泡冷水、又被粗糙活計磨傷的手，嘴角抽搐了一下，迅速移開視線，盯著自己腳下的泥地，一言不發。
王桂香臉色陰沉，一把將桌上那三百多文錢掃到自己手裡，掂了掂，塞進懷裡，嘴上卻不饒人：“三百文夠乾什麼？買鹽都不夠吃半年！我看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有錢也藏著掖著，隻顧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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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逼近一步，眼神凶狠：“我告訴你，這個家現在是我當家！你的東西，我說要看就得看！你那破屋子，我現在就去搜！要是讓我搜出什麼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嬸子想搜，儘管去搜。”錦微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側身讓開了路，“破屋裡隻有一床一褥，是家裡給的。我的行李，方才都在這兒了。”她話鋒微轉，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隻是，嬸子，我在周府待了十五年，多少知道點規矩。丫鬟放歸，身契雖還了，但與舊主並非毫無瓜葛。若歸家後無故被欺淩太過，鬨出不好看的事情，傳揚出去，損了舊主的顏麵……周老太太最重名聲，又念舊情，萬一聽說了，派人過問一二，也是有的。到時候，隻怕對爹和嬸子，還有弟弟妹妹們的名聲……都不太好。”
“你……”王桂香被她這番話噎住，氣得胸口起伏，指著錦微的手指都在抖，“你敢拿周家壓我？”
“我不敢。”錦微垂下眼簾，“我隻是實話實說，提醒嬸子。我在周家是奴婢，回來是蘇家的女兒，但總歸……不是可以隨意發賣的物件。鬨大了，誰臉上都不好看。”
蘇根生這時終於抬起頭，啞著嗓子道：“桂香……算了，孩子剛回來，慢慢再說……搜屋子，傳出去不好聽……”
王桂香狠狠瞪了蘇根生一眼，又剜了錦微一眼，到底沒再堅持立刻搜屋。她指著錦微的鼻子，咬牙道：“好，好你個蘇大丫！牙尖嘴利，跟我耍心眼是吧？你給我等著！滾回你屋去！明天開始，後院那兩塊菜地都歸你伺候，乾不完別想吃飯！”
錦微不再多言，默默退出了堂屋。轉身的刹那，她眼底最後一絲微弱的期待，徹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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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蘇家正屋的燈火早就熄了，偶爾傳來蘇福安含糊的夢囈。錦微和衣躺在冰冷的板鋪上，睜著眼望著屋頂漏下的幾點寒星。
“叩、叩叩。”極輕的敲擊聲在窗欞響起，一長兩短。
錦微悄然起身，摸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露出了李婆子半個身子，手裡緊緊攥著個溫熱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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