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進屋說。”林石率先走進堂屋。錦微跟進去，反手輕輕掩上門，隔絕了外麵有些刺眼的春光。
“真的……沒辦法了嗎？”錦微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眼底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漸漸熄滅。
林石搖了搖頭，將吳裡正的話簡要說了一遍，包括林強的爭辯和裡正的駁斥。“咱家的情況，裡正答應幫著說道，但機會不大。”他頓了頓，看著妻子瞬間蒼白的臉色，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別怕。三個月，很快。”
“很快……”錦微喃喃重複，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她慌忙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三個月，九十多天……石頭，修路有多苦，我雖沒親眼見過，可聽也聽多了。吃不飽，睡不好，活計重，監工的鞭子……”
“我身板結實，能扛。”林石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家裡才是我最放心不下的。阿微，”他抬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濕意，“這個家，往後就靠你了。”
他的眼神沉靜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和退縮，隻有全然的信任和托付。這信任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也更能刺痛錦微的心。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垮，不能亂。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淚水，反手緊緊握住他的大手，聲音依舊帶著顫，卻已有了支撐的力道：“你放心。家裡有我。我會看好柏子、梅子、鬆子，看好咱們的菜地，看好這個家。你……”她哽了一下，“你在外麵，一定要顧好自己。別逞強，別受傷。吃飽，穿暖。我和孩子們，在家等你，一天不差地等你回來。”
“嗯。”林石應著，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她的身子單薄，卻在微微發抖中透出一股韌勁。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聞著她發間皂角的清香，心中那片冰冷的角落，似乎被這相擁的溫度，熨帖了些許。
接下來的日子，林家小院籠罩在一片忙碌而壓抑的氣氛中。時間突然變得緊迫起來。
林石進山的次數更勤了，但不再深入，隻在近處轉悠，目標是儘量多存些肉食。他帶著林柏，教他如何設置更複雜的陷阱，如何根據風向和氣味判斷獵物蹤跡。獵物不再拿去換錢，除了偶爾換些鹽和針頭線腦，大部分都仔細處理了：兔子皮硝製好留著，肉抹上粗鹽和能找到的野花椒，掛在灶台上方熏製；山雞、竹雞等飛禽，肥嫩的立刻吃了補充營養，瘦些的也醃漬或風乾。
錦微則開始盤點家底。他們的主要收入，主要是靠林石偶爾賣獵物和皮子，以及錦微接些零散繡活攢下的，加起來不到二兩銀子，加上去年所剩一共十五兩銀子不到。糧食是最大的問題，去年秋天才安家，沒有田地，糧食全靠買或換。倉房裡剩的雜糧不多，主要是栗米、高粱和一點豆子。錦微計算著每日最低的消耗，心裡發沉。林石這一走，家裡就沒了最主要的進項。
“吃食你別太省，”林石看出她的憂慮，將最後一次賣獾子皮和藥材換回的八百文錢交到她手裡，“該買糧就買糧。我走之前，會儘量多換些糧食回來。山裡我也會再去找找，看有沒有能久放的乾貨。”
“我知道。”錦微接過錢，小心收好，“你別光顧著家裡，自己也……”她說不下去，轉身去整理林石要帶走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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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大的舊包袱，裡麵是兩身打滿補丁但漿洗得乾淨的換洗衣物，都是厚實的粗布，耐磨。一雙半新的千層底布鞋，鞋底納得密實，是錦微熬了幾夜趕出來的。一件更破舊但還算厚實的棉坎肩，準備讓他套在裡麵。一小瓶孫老摳那裡買的、最便宜的金瘡藥。剩下的，就是準備路上吃的乾糧——摻了栗子麵和少量糖的硬餅子，耐放頂餓。最後還給他收了三兩左右的碎銀子，細細縫在裡衣的衣角。
“這坎肩，你穿著。”錦微撫摸著那粗糙的布料，“晚上睡覺也能蓋著。藥一定放好。乾糧……省著點吃，但別餓著。銀子別舍不得花，萬一有需要……”她絮絮地叮囑著，仿佛要把三個月的話都說完。
林石隻是聽著，偶爾“嗯”一聲。他也在抓緊時間安排家裡的事。帶著林柏把房前屋後檢查了一遍，該加固的地方加固，該修補的修補。屋後的菜地，菠菜、小蔥已經冒出可喜的綠意，他細細叮囑林柏何時澆水，何時間苗。又抽空去了趟三叔林滿倉家。
三叔三嬸得知他被征役，也是連連歎氣。三嬸趙春蘭抹著眼淚：“這叫什麼事兒！你這才安生幾天……”三叔悶頭抽了口旱煙，道：“家裡放心，有我和你三嬸看著。糧要是不夠了，言語一聲。你三弟林柱也大了，能幫著擔水劈柴。”
“多謝三叔三嬸。”林石鄭重道謝，又說了幾句，便告辭了。他不願多麻煩三叔家，他們也不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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