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槐香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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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四月在無聲無息中走到了儘頭。春意徹底鋪滿了山野，屋後的菜地早已不是當初星星點點的綠意，菠菜和萵苣舒展著肥厚的葉片，小蔥和韭菜鬱鬱蔥蔥，春蘿卜的纓子也竄得老高。那十二隻小雞仔褪去了鵝黃的絨毛，換上了一身麻灰帶斑點的雜毛，翅膀硬了，開始在院子裡撲騰著短距離飛行，咯咯的叫聲也褪去了稚嫩。
錦微的孕期反應，如同潮水般，在經曆了最初的洶湧後，漸漸退去了一些駭人的力道。清晨醒來時的惡心感不再那麼頻繁和劇烈，對氣味的敏感也減輕了些許，雖然依舊聞不得太重的油煙和某些特殊的味道，但至少能勉強在灶房裡待上一陣子了。隻是精神頭總是不濟，容易疲倦，午後若不歇上一會兒，便覺得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心口也慌慌的。孫老摳開的安胎藥吃完後，她沒再舍得花錢去續，隻靠著儘量休息和注意飲食來調理。
日子仿佛被拉成了一條平緩卻暗藏疲憊的河流，每日的軌跡幾乎相同。清晨，錦微若感覺尚可，便起身做一家人的早飯，多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或栗米粥，配點鹹菜。然後看著林柏去挑水、砍柴，林梅收拾碗筷、打掃庭院，林鬆則負責喂雞和去菜地巡視——他現在把那些菜苗當成寶貝，每天都要數一數葉子多了幾片，有沒有被蟲子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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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是錦微精神最好的時候，她便坐在堂屋門口，借著天光做繡活。王掌櫃給的散件活計很合她的現狀，不用趕工，不用複雜的圖樣，全憑自己的巧思。她有時在素白的細棉帕子一角繡幾片竹葉，清雅宜人；有時在靛藍色的粗布上繡幾朵小小的、樸素的牽牛花；偶爾得了小塊顏色鮮亮的綢子，便做成精致的香囊，繡上“福”、“安”等吉祥字，或者簡單的如意紋。針線在她手中翻飛，不快，但每一針都穩當妥帖。這些零散小件，她攢了十來件，便讓林柏跑一趟石佛鎮送去錦繡坊，每次都能換回幾十文到一百文不等的錢，雖然不多，但細水長流，加上上次大件剩下的幾百文，家裡的鹽罐、燈油、針線得以續上，偶爾還能買上幾斤雜糧，日子總算沒有陷入斷炊的恐慌。
林梅的繡技在錦微的指點下進步顯著。她現在已經能獨立完成一整條帕子的簡單繡花，甚至嘗試著幫錦微做香囊的鎖邊和填充。她的性子溫婉沉靜，極有耐性，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手指被針紮了也不吭聲，隻默默含一下繼續。錦微看在眼裡，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這個家，每個人都在努力。
三嬸趙春蘭隔三差五會過來坐坐，有時帶一把新摘的野菜，有時是幾個自家雞下的蛋。她不再提讓錦微多休息的空話，而是用更實際的方式幫忙，比如搶著把錦微要洗的大件衣物抱回去，用她家的大木盆洗了曬乾再送回來；或者指點林柏怎麼給菜地追肥——用的是她家雞窩裡起出來的糞肥，雖然味道不佳，但對菜苗卻是極好的。
“阿微，我看你這肚子，漸漸有些顯了。”這日午後，三嬸又來串門，看著錦微雖然依舊穿著寬鬆的舊衣，但腰身確實比之前圓潤了些，臉上也多了點孕期的豐腴光澤，“胃口可好些了？這雞蛋你拿著，每天吃一個，補補身子。”她不由分說地將一小籃雞蛋放在桌上。
“三嬸，這怎麼好意思，總是拿您的東西。”錦微忙推辭。
“跟我還客氣？石頭不在，我們做叔叔嬸嬸的不管著點，誰管？”三嬸歎了口氣，“你大伯母那邊，裡正訓過之後，倒是消停不少，沒敢再來明著鬨。但我看她那樣子，心裡指不定還憋著壞。你們平時還是多留個心眼，院門關好。”
錦微點頭：“我曉得，多謝三嬸提醒。”她也察覺到，自那次吳裡正嚴厲警告後，張翠花確實沒再上門叫罵，偶爾在村裡遠遠遇見，也是狠狠瞪一眼就扭過頭去。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並未完全消失。不過，眼下能得暫時的安寧，已是萬幸。
進入四月末，天氣愈發和暖，山上的野花次第開放。靠山屯村口那幾棵老槐樹，開了一樹雪白繁密的花，風一過，甜絲絲的香氣能飄出老遠。這日，林柏從山裡回來，除了背著一捆柴，手裡還小心地捧著一大串用細藤蔓串起來的、潔白的槐花，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露珠。
“大嫂，你看，東山那邊槐花開得正好，我摘了些回來。聽三嬸說，這個拌上麵粉蒸著吃，或者做湯，都香。”林柏將槐花遞給錦微，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屬於少年的、帶著點期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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