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斷親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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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七月中，暑氣蒸騰，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林家小院卻因為連日來的忙碌和一點點積攢起來的希望，而顯得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菜地裡的空心菜和莧菜被精心侍弄著，掐了一茬又長一茬，紫紅與翠綠交織。南瓜藤上又多了兩個拳頭大的青瓜。雞舍裡的“功臣”們每日貢獻著穩定的雞蛋，咯咯的叫聲都帶著滿足。
錦微的肚子隆得越發明顯，五個多月的身孕，腹部的弧度已經不容忽視，行動間必須緩慢小心。但她氣色比前段時日好了些，臉頰有了一點豐潤的痕跡，或許是胃口稍開，也或許是腹中胎兒成長帶來的變化。午後暑熱最盛時，她便歇在堂屋的竹榻上，手裡做著針線，是給未出世孩子準備的淺藍小褂。
林梅在旁安靜地繡著一方帕子，林鬆則在院角的陰涼處，用草梗逗弄螞蟻。林柏一早就去了西山坳，想看看上次那棵老杏樹還有沒有晚熟的果子，順便再采些柴火。
平靜在午後申時被驟然打破。
院門被“哐當”一聲猛地推開，力道之大，震得門框上的塵土簌簌落下。王桂香那尖利跋扈的聲音像一把鏽刀，瞬間劃破了小院的安寧：
“蘇大丫！你給我出來！”
錦微手中的針一頓，抬眼看過去。隻見繼母王桂香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絳紫色衫子，頭上插著一根明晃晃的銀簪——那是錦微早年月錢攢下給家裡打的，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身後，跟著畏畏縮縮、眼神躲閃的父親蘇根生，還有兩個麵生的、看著流裡流氣的壯實漢子，堵在了院門口。
林梅嚇得立刻站起來，手裡的繡繃掉在地上。林鬆也慌忙跑回大嫂身邊，小臉上滿是驚恐。
錦微的心猛地一沉，扶著竹榻邊緣，慢慢站起身，將林梅和林鬆護在身後，神色冷了下來：“你們來做什麼？”
“做什麼？你說做什麼！”王桂香幾步衝到堂屋門口，雙手叉腰，一雙吊梢眼在錦微明顯隆起的肚子上狠狠剜了幾眼，又掃過這簡陋卻整潔的小院，鼻子裡哼出冷氣，“好啊，蘇大丫，你可真是翅膀硬了！男人都死在外頭了，你還挺著個大肚子在這兒充大頭蒜，關起門來過起小日子了？”
“你胡說什麼！”林梅氣得臉色發白，忍不住出聲。
“我胡說？”王桂香聲音陡然拔高，指著錦微的肚子，“街坊四鄰誰不知道？靠山屯去服徭役的林石，修官道被山埋了！屍骨都沒找著！她一個寡婦，肚子裡還揣著個野種……”
“住口！”錦微厲聲打斷，胸膛因憤怒和劇烈的情緒波動而起伏，臉色煞白，但眼神卻銳利如冰，“林石是我的夫君，我腹中是林家的骨血！容不得你在此汙言穢語！你們擅闖民宅，口出惡言，想乾什麼？”
“我想乾什麼？”王桂香見慣了她從前沉默隱忍的模樣，此刻被她眼中的寒光懾得微微一滯，隨即惱羞成怒，聲音更尖，“我是你娘！是你爹！我們來是為了你好！你男人死了，你一個寡婦帶著個拖油瓶，以後怎麼活？指著這破屋爛瓦，還有這幾個小崽子？”她指著林梅和林鬆，“跟我們去後溪村！把這肚子裡的孽種處理了，娘再給你尋個好人家嫁了！聘禮我們都看好了，鎮上的劉老爺正想找個知冷知熱的填房，你雖是個寡婦，但年紀模樣還在，又是在大戶人家待過的，劉老爺不嫌棄……”
“夠了，王桂香！”錦微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維持住站姿，“蘇根生！我八歲被你十兩銀子賣出去，活契十五年！十五歲起每月月錢大半寄回家，七年近八十兩銀子！我娘怎麼死的？我當年寄錢時，你們是怎麼騙我說弟弟妹妹是娘生的？這些年，你們吸著我的血，養著你們一家，如今我夫君屍骨未寒，你們就迫不及待要來吸髓敲骨，連我肚子裡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還想把我再賣一次？天下哪有這樣的‘爹娘’？哪有這樣的‘為了我好’？！”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泣血，清晰凜冽，帶著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悲憤與絕望。
蘇根生被她目光一掃，臉上臊得通紅，低下頭嚅囁道：“大丫……你、你別這麼說……你後媽也是……也是擔心你以後……”
“擔心我？”錦微看向這個血緣上的父親，眼中隻有冰冷的失望，“爹，我娘死的時候，你在哪裡？我每月寄錢回來時，你可曾想過我在外為奴為婢的苦處？如今，你就眼睜睜看著她，帶著外人，來逼你的女兒打掉外孫，再嫁他人換彩禮？你的良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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