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自己也迷迷糊糊靠著炕沿睡著了。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我猛地驚醒，抱起懷寧往外跑。街上已經亂成一團，人往東邊跑，煙往天上冒。我順著煙看過去，是書鋪的方向。腿一下子就軟了。
等我抱著懷寧和婆婆跑到書鋪門口的時候，火已經燒大了。隔壁酒樓的夥計滿臉黑灰，坐在地上哭：“後廚的油鍋翻了，一下就燒起來了……”
書鋪的庫房挨著酒樓後廚，火一下就竄過去了。
有人喊：“顧老爺子還在裡頭！”公公今天在鋪子裡清點新書，庫房在最裡頭。
我看見鄰居們端著臉盆往火上潑水，可那火太大，根本潑不滅。煙滾滾的，熏得人睜不開眼。我站在那兒，懷寧在我懷裡哭，我的腿在抖。婆婆抓著我的手臂，生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炷香的工夫，也許更長，有人從火裡把人拖出來了。
是公公。他的衣裳燒焦了，臉黑得看不清五官，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鄰居們給他潑水，有人去請大夫。我抱著懷寧蹲在他旁邊，婆婆撲到他跟前喊他，他不應。
顧青是這時趕到的。
他從府城回來，帶著剩餘的那批新書。他站在人群外麵，看著書鋪的廢墟，看著躺在地上的父親。他不敢置信地走過去，蹲下來，喊了一聲“爹”。公公沒應。他喊第二聲，還是沒應。他把公公的手握在掌心裡，跪在那兒，一動不動。婆婆已經哭暈在公公身上了，懷寧也在我懷裡不停的哭。現場一片混亂，我完全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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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大夫來了，把了脈，搖了搖頭。說是吸了太多煙，救不回來了。顧青跪在那兒，還是沒動。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麼回的家。隻記得懷寧哭累了，在我懷裡睡著了。婆婆被人抬回了家，大夫說她是急火攻心，需要靜養。
公公的喪事辦了七天。那七天裡，顧青沒怎麼說話。
他忙著招呼來吊唁的人，忙著去衙門辦文書，忙著把書鋪剩下的東西清點出來。
婆婆從那以後就病倒了。急火攻心，加上年紀大了，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她躺在床上，不怎麼吃東西，有時候清醒，拉著我的手說：“你受苦了。”有時候糊塗，喊公公的名字，說“你怎麼不等我”。懷寧還小，不到一歲，離不開人。顧青和我白天邊照顧婆婆邊帶懷寧，晚上哄懷寧睡覺，喂奶、換尿布、煎藥、熬粥，一天到晚不得閒。我們倆就這麼撐著。顧三娘會時不時過來幫忙，照顧婆婆；嫂子不放心我，幫我帶了幾個月的懷寧，我和顧青才稍微緩過來一口氣。
婆婆沒熬過那個冬天。弘安九年臘月，她走了。臨終那天，她把我的手和顧青的手握在一起，說：“書鋪沒了不怕，人在就好。你們好好過。”然後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她說：“梅子，好孩子，辛苦你來。”那是她最後一次喊我的名字。
我跪在靈前，哭得站不起來。不是哭自己命苦，是哭公婆一輩子本分做人，臨老卻遭了這麼大的難。
弘安十年春，雪化了。顧青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不說話。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書鋪燒光了，爹娘也沒了。他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守住。
有一天，他去了書鋪的廢墟。那堆焦木已經被鄰居幫忙清理了，隻剩一塊空地。他在那兒站了很久，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算盤。是公公生前用的那把，燒焦了一角，可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他坐在門檻上，把算盤放在膝蓋上，撥了幾下。珠子還在響。
“梅子，”他說，“我想把書鋪重新開起來。”
我說：“好。”
他說：“重新開鋪子，需要一大筆錢。這樣家裡就沒錢了。”
我說：“我繡花掙。”
他說：“萬一再賠了……”
我說：“賠了再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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