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搓一天下來，手指頭疼得握不住筷子。娘說，忍著，忍忍就習慣了。我忍了。後來學會了紡線，學會了織布。我織的布沒有娘織的好，可娘說，慢慢來，不急。
十三歲那年，天下大亂。
先是聽說縣裡鬨了匪，後來又聽說府城也亂了。村裡人心惶惶，有往外跑的，有往山裡跑的。大伯說，進山躲躲吧。於是全家商量，決定進山。
進山那天，浩浩蕩蕩一群人。爺爺奶奶走在前麵，大伯家七口人，二伯家六口人，我們家六口人，小叔家五口人。我背著大壯，秀兒背著包袱，娘抱著二壯，爹挑著擔子。進山的路不好走，大壯很重，我和秀兒換著背。秀兒說：“姐，你累不累？”我說：“不累。”
我們找到了一處隱蔽的山溝，有野果、有野菜，還能設陷阱抓些小獵物。頭幾個月，大家以為就是躲幾個月，等匪亂過去就回去。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匪亂沒完沒了，吃食越來越少。
最先沒撐住的是爺爺。他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好，進山那個冬天，他走了。奶奶哭了很久，哭完了，就變了。
她開始苛扣女孩子的口糧。男孩子一人一碗飯，女孩子半碗。秀兒餓得夜裡哭，我把自己的飯分一半給她。
我們家有兩個男孩，分到的口糧沒比別人家少，可大多都進了大壯和二壯的嘴裡。娘一門心思護著大壯和二壯，大壯是家裡第一個兒子，而二壯是因為他小，才三歲，身子弱，她生怕他們出問題。我和秀兒從小就習慣了，弟弟們優先。
進山第二年，奶奶扛過了冬天，卻在春天死於一場春寒。她走的時候，娘去晚了，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轉身回來了。她什麼都沒說，可我看得出來，她鬆了一口氣。
奶奶死後，這個家就散了。
進山的人越來越多，吃食越來越難找。伯母嬸嬸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今天為了一把野菜吵，明天為了一隻野兔打。
終於有一天，大伯母和二伯母因為一筐野果打起來了。大伯幫大伯母，二伯幫二伯母，小叔勸架被推倒，爹去拉人被踹了一腳。我和秀兒抱著大壯二壯躲在樹後麵，不敢出聲。
那場架打完，大伯帶著一家人走了，往更深的山裡去了。二伯也走了，往另一條溝去了。小叔猶豫了幾天，也走了。爹說：“咱們自己過。”
那天秀兒很高興。她說：“姐，咱們自己過，沒人搶咱們的東西了。”我也高興。
可我不知道，那是秀兒最後的高興。
分家後沒幾天，秀兒去采野菜，碰上了大伯母家的人。她們也在采，搶了起來。秀兒被推了一把，摔在石頭上，膝蓋磕破了，手肘也磕破了。她回來的時候，血糊了一腿，可手裡還攥著一把野菜。
她把野菜遞給娘說，“給二壯的。”
娘把野菜接過了過去，沒多問秀兒一句，轉身就走了。
我給秀兒處理傷口，傷口不深，可山裡沒有好藥，隻能用清水洗洗，用布條纏上。
過了幾天，傷口開始化膿。秀兒發起燒來，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可她不說難受。她還是跟著我去采野菜，還是把稠的留給弟弟們。娘忙著照顧二壯，二壯也發燒了，燒得比秀兒還厲害。娘整夜整夜抱著二壯，沒注意到秀兒。
秀兒是在我懷裡走的。
那天晚上，她燒得說胡話，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喊姐。我把她抱在懷裡，用濕布擦她的臉，可她的臉越來越燙。天亮的時候，她忽然清醒了，看著我，笑了笑。“姐，”她說，“我不餓。”我說：“姐知道。”她又說：“姐，我好輕鬆。”我說：“別說話。”她搖搖頭，又說：“姐，我好開心，我現在還輕鬆啊。”我的眼淚掉下來，說不出話。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小時候我拍她那樣。
“姐，”她說，“下輩子我做姐姐，你當妹妹。我護著你。”
然後她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秀兒到死都在想著弟弟。可沒有人想著她。娘不知道她發燒，不知道她傷口化膿，不知道她在我懷裡咽氣。娘在隔壁守著二壯，二壯燒退了，活下來了。秀兒沒有。
我把秀兒埋在山坡上，朝著山下的方向。她生前想出山，死了也該看著山下的路。
秀兒走後，爹和娘變了一些。他們開始分一點點注意力給我，開始問我累不累，開始偶爾會把稠的飯留給我一碗。
秀兒走了，我還得替她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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