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番外五 翠兒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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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元年，我出生的時候，天下太平。
那時候，爹娘臉上的笑是真的。娘抱著我，說：“閨女好，閨女貼心。”爹蹲在門檻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咧著嘴笑。後來他去了趟鎮上，給我買了一對銀鈴鐺，係在手腕上，一搖就響。娘說我小時候最愛搖手，搖得滿院子都是鈴鐺聲。
那些事，我不記得了。可我知道那是真的。
我最早的記憶，是三歲那年，妹妹秀兒出生了。
娘躺在炕上，臉色白白的，看見我進來，朝我招手。“翠兒，來看妹妹。”我爬上炕，看見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閉著眼睛，嘴一抿一抿的。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軟軟的。娘笑了，說：“以後你就是姐姐了，要護著妹妹。”
我使勁點頭。
可是奶奶不喜歡秀兒。她來看了一眼，說了句“又是丫頭”，轉身就走了。大伯母、二伯母、小嬸子也跟著走了。房裡剩娘一個人，抱著秀兒，低著頭，不說話。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隻知道從那天起，娘的笑容變少了。
爹還是天天去田裡乾活，可回來的時候，話也變少了。
三歲那年的記憶不多，隻記得娘開始讓我做事了。給灶房抱柴火，給雞窩撿雞蛋，給秀兒喂米糊。我做不好，娘就教我，一遍一遍，不厭煩。那時候我還小，覺得乾活是件好玩的事。後來才知道，那是娘一個人忙不過來了。
秀兒會走路的時候，我四歲多。她跟在我後麵跑，跑兩步摔一跤，趴在地上哭。我就回頭抱她，拍她的背，說：“不哭不哭，姐在呢。”
大伯家的堂哥看見了，說：“兩個賠錢貨，還當寶貝呢。”我那時候不知道“賠錢貨”是什麼意思，可我知道那不是好話。我撿起地上的土疙瘩扔他，他跑了。秀兒問我：“姐，賠錢貨是什麼？”我說：“是放屁。”秀兒笑了，學我說：“放屁。”
後來這話被大伯母聽見了，告到奶奶那裡。奶奶罰我跪了半天，說我不敬兄長，說我沒規矩。娘來接我的時候，奶奶指著娘罵：“你教的好閨女！跟她娘一樣，沒規矩！”娘沒說話，拉著我走了。回屋的路上，娘的手一直在抖。
五歲那年，娘又懷孕了。這次全家都在盼兒子。奶奶天天燒香，說“這回肯定是小子”。爹也高興，每天從田裡回來都要摸摸娘的肚子，說“兒子乖，爹給你攢錢”。
秋天的時候，娘生了。還是女兒。
奶奶看了一眼，轉身就走了。大伯母，二伯母，小嬸子也都走了。房裡又隻剩娘一個人，抱著妹妹，低著頭，跟秀兒出生那天一模一樣。
可這次卻又不一樣。第二天，奶奶來了，說：“送人吧。家裡已經養了兩個賠錢貨，不能再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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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跪在地上求她。爹也跪下了。可奶奶說：“要不送走，要不你們分出去單過。你們自己選。”
分出去單過？爹是老三，上麵有兩個哥哥，下麵有弟弟，分家也分不到什麼。沒有房子，沒有地，帶著三個孩子，怎麼活？爹娘沉默了。
那天下午，奶奶把妹妹抱走了。娘躺在炕上，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看著房梁。我帶著秀兒站在門口，不敢進去。秀兒問我：“姐，妹妹去哪兒了？”我說：“去好人家了。”秀兒又問：“那她什麼時候回來？”我也不知道。
從那以後，娘變了。她不再笑了，也不再哭了。她隻是做事，不停地做事。織布、喂雞、種菜、洗衣、做飯，從早到晚，一刻不停。爹也變了。他比以前更沉默了，天不亮就去田裡，天黑了才回來。回來也不說話，吃了飯就睡。
那年冬天，爹去服徭役了。大伯說，四兄弟輪流，今年該輪到三弟了。
可我知道不是那樣的，去年是我爹去的，前年也是我爹去的。沒有兒子的人家，就得年年去。
爹走的那天，娘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一句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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