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光看了看，鐲子亮亮的。
她沒說話。
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花白的頭發，看著他額頭上的皺紋。
他老了，她也老了。
“石頭，”她說，“你背我那天下山，想過今天嗎？”
他想了想，說：“沒敢想。”
念汐端了酒進來，放在炕桌上，又退出去了。
兩個人端起酒杯，交臂飲儘。酒是甜的，桂花釀。
“阿微，”他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你嫁給我二十八年，才穿上嫁衣，坐上花轎。”
她搖搖頭。“我不在乎那些。”
“可是，我在乎。”他說，“每次看到你為別人張羅婚禮的時候，我都覺得委屈了你。這是我欠你的，遲到了二十八年的婚禮。”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伸手給她擦，說：“別哭了，等下妝花了。”
她一下笑出了聲，擦乾淨眼淚，站起來。他扶著她，往堂屋走。
堂屋裡，紅燭高照。正中間擺著兩把椅子，椅子上鋪著紅綢。
林石扶著錦微坐下，自己在旁邊坐下。
孩子們都站在那裡，一大家子都來了。
念安、念平、念汐，還有念安家的秦氏和孩子們，念平家的秀英和孩子們，念汐家的周明遠和孩子們。柏子一家，鬆子一家和梅子一家。所有人都穿著新衣裳，所有人都紅著眼眶。
念安站在最前麵。他穿著官服，是知縣的正七品補服。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爹，娘，兒子不孝，這些年讓你們操心了。”
錦微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伸手扶他，說：“起來，地上涼。”
念安沒有起來。
念平也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念汐也跪下去。秦氏帶著景寧景言也跪下去。秀英帶著景行景怡景和也跪下去。周明遠帶著周敘白周知夏也跪下去。顧青帶著懷寧懷瑾懷瑜也跪下去。念喜帶著女婿也跪下去。念康、念樂、念穩、念遠、念萱、念荷，都跪下去。
堂屋裡跪了一地的人。
錦微坐在那裡，看著他們，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說“起來”，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念安說：“娘，讓我們磕完。”
他們磕完了，才站起來。錦微看著他們，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林石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就跟二十八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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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擺在院子裡。天還沒冷透，桂花還在開，香得人發暈。
席麵是從念喜夫家的酒樓定的，鎮上分店打包送來的。
紅燒蹄髈、清蒸鱸魚、八寶鴨、四喜丸子，擺了滿滿八桌。
院子裡響起一片碰杯聲、笑聲、祝福聲。鞭炮又響起來了，劈裡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孩子們捂著耳朵跑，笑著喊著。
錦微坐在那裡，看著滿院子的人。
念安在跟念平說話，念汐在喂孩子，梅子在跟秦氏聊天，念喜在和念萱悄聲說著什麼，念康在跟念樂搶雞腿。院子裡熱鬨得像個集市。
林石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錦微，”他說，“你看。”
她順著他看的方向看過去。是堂屋的方向。
堂屋的門開著，能看見正中間掛著的那幅字。
是念安寫的，四個字——“苦儘甘來”。
她看了很久。
林石說：“你嫁給我二十八年，沒享過什麼福。帶大了他們，又帶他們的孩子。”
“不苦。”她說。
“我就知道你會說不苦。”
她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院子裡，孩子們還在跑，大人們還在笑。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她閉上眼睛，聞著那香味。
她想，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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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喜宴散了。老宅裡安靜下來，隻聽見蛐蛐叫。
錦微坐在西屋的炕上，穿著那身大紅嫁衣，還沒舍得脫。林石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都不說話。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金鐲子，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問：“好看嗎？”
她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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